他离开的这六年,程令宜绣工已不再那般糟糕,可硬要说也没好到哪去。
昨夜从晋王府离开后, 燕缰在家等程令宜回来,闲着无事便把她缝了一半的绣活拿来做了, 可直到天明, 她还未归。
燕缰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将窗子打开, 他一夜未眠等了许久,干脆趁着早晨凉爽, 去接她好了。
他去了晋王府, 晋王府正因为又痛醒过来的世子而闹得鸡犬不宁,侍女恭恭敬敬地告知他:“程娘子已在两个时辰前随那位郎中离开了。”
那为何她一夜未归?
她们两个弱女子能去哪里?会不会出什么事?
说不定正是自己出来这段时间,她已经回去了?
燕缰快步往回走,可惜家中依旧静悄悄的, 他一颗心悬了起来,坐立难安,收拾了一番,打算去租匹马在京中寻她。
一踏出门,他驻足在原地,视线凝在对面的门上。
自他回来后,甚少见到对面这户人家开门,就算开门,也只是几个仆从式样的人来往其中,可里面住着何人,燕缰心知肚明。
“叩、叩、叩。”一连串叩门声后,门被打开了,一矮胖如冬瓜的童子诧异地看着面前之人。
只听他问道:“程娘子可在此处?”
童子恍然,转身要去找人,一双手先按在他的肩上。
燕缰平静地看着岑惟,他生了一双永远含笑的眼睛,即使是对着燕缰也笑意盎然。
燕缰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妻子的表兄,也是她所难以启齿的竹马。
岑惟微笑道:“稀客,何事?”
童子插嘴道:“是来找程娘子的。”
岑惟笑容隐去:“阿妹?”
燕缰微微点头,将昨夜的事只简单地说成了:“昨夜她从晋王府离开后,至今未归。”
“你这个丈夫做的可真好。”岑惟冷冷地看着他,加重了“丈夫”两字。
当年若非意外让他将程令宜娶走,自己这个丈夫做的必然会比他称职百倍。
事态紧急,他也顾不得发难,开口道:“你我分头去找。”
“还有我。”柳清玉从屋中走出。
岑惟忽得想起了什么,对一旁的童子嘱咐道:“去将军府问问。”
童子道了声“是”,飞快地从岑惟和燕缰身间窜了出去,他虽然生的胖,可跑起来竟是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巷子中,原地只留三人表情各异,最终谁也没说什么,各自出了门。
...
醉意上脑,柳依依神志不清地伏在桌上,模糊的余光中,程令宜还在一杯一杯地往口中送。
只是与她这样一幅醉的直不起腰的模样相比,程令宜却泰然自若,下颌微扬,清瘦的手腕抬起,将酒杯送至唇边,放下时唇上还有点点清亮的酒渍,如天上饮露水而生的仙子。
酒气氤氲间,她玉面微微泛红,好像初春时刚刚被春风染上潋滟的桃花,那点不沾凡尘的仙气叫柳依依觉着,自己喝的简直是天宫里的琼浆玉液。
——好一幅美人醉酒图!
不,不对,她不是说自己酒量不佳,只能喝上两三杯吗?
她都陪她喝了整整两壶了,已经头昏脑涨,不但站不起来了,甚至几度反胃想吐,可程令宜怎么好像半点事都没有,难道只有自己喝的是酒,她真的在喝露水?
柳依依恍惚地用手去扒拉她的酒杯,刚刚抬起又重重地摔回桌上了,她呢喃道:“喂,你别在喝了?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没人回答她,正当她以为自己兴许是出现了幻觉,说不定程令宜早就也睡了过去时,她忽然瞧见程令宜微微坐直了身子,伸出手,露出了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燕缰!你来接我了!”
卫铎站在程令宜面前垂头看她,他与燕缰身形相似,她认错不足为奇,可他还是有些酸意,用手抚摸上她脸颊的沱红,好半天才答话道:“怎么喝的这样醉?”
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她喝酒,她醉时的样子与平时很不相同。
程令宜似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重复道:“我要回家,带我回去.......”
柳依依看着她抓着卫铎的腰身,正要提醒她,这不是你夫君,你刚刚还说要与旁的男人都断绝关系,可别——
还未等她开口,只见卫铎冷着脸,弯下腰,只一眨眼,便横着将程令宜抱在了怀中,程令宜自然而然地搂上他的脖子,闭着眼睛,依靠在他的胸膛上,显现出从未有过的乖巧。
卫铎凝视了她片刻。
还好是自己先找到了她。
柳依依瞠目结舌地看着他抱着程令宜大步往外走,还不忘自己,侧过头,留给身边的侍卫一句:“将柳郎中也带回去。”
卫铎抱着程令宜,她身上的浅香与酒香相融,带着丝丝勾人的甜意,他轻轻地勾唇,将她抱上马车。
“去程家。”
他本想直接将她带回将军府,毕竟那里程家还有几个对她虎视眈眈的男人,可想到前些日子她的梳理,和这些时日未曾相见的难熬——
有些东西还是要尽快作出决断才是。
宽大的车舆中,程令宜伏在卫铎膝头,青丝散乱如瀑,长睫拂面微颤,眼睑下晕着浅红,鼻尖偶尔像猫咪似地拧了拧,唇中溢出一两声轻哼。
窗外的光亮如水般泻了进来,她如玉的面孔在光与影的交错中美轮美奂。
卫铎将手指勾在她的脸侧,感受她温热的呼吸,冷硬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就好像冰川融化一般。
若是车能行的再慢些就好了,他并不愿见到那几个男人,他生性好静,不善与人交际,宁愿与她就这样相守在一方天地中,观时光流转。
他不知自己看了她究竟多久,忽见她眼尾湿润,泪水顺着她侧躺的脸侧滑下,滚过他抚摸着她脸颊的指腹,流入发中。
她为何落泪?
卫铎指尖微颤,他永远搞不明白她的情绪。她每每所展露的不同情绪对他来说都好像在打一场战役,可向来战无不胜的他,却在这些战争中节节败退,以至于心甘情愿做她的手下败将。
他曾不明白她的第一次发怒;曾不明白她为何愿意接纳自己,又为何要将她弃如敝;他不明白前些时日她的怒火,亦不明白她此刻的泪水。
有时,卫铎会在心中质问自己,他是否真的不适合与她在一起?
他们两人之间差着那样的鸿沟,无论是谁,似乎都比自己更懂她?
可事已至此,在长达六年的暗恋后,在体验过她的温柔与缱绻后,他已不会再有回头路了。
被她像从崖上推下去一般断绝关系后,他度过了此生最难熬的一段时间,现在的他已不再痴心妄想得到她一心一意的爱了,只求能苟延残喘卧在她身边,哪怕要像只狗一样与别的男人争抢她的宠爱,卫铎只知道——
他的一生注定不能没有她了。
即便不合适,他也要生硬地与她绑在一处。
卫铎用手指擦拭去她的泪水,他不再像先前那样期盼她能告诉自己她的情绪。
他唯一懂她的是她在为何烦心,想必她正是为了这件事才在醉梦中落下眼泪。
卫铎自暴自弃地仰起头,口中低低道:“你究竟要我怎么办才好呢?只要别再离我远去,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依着你。”
伏在他膝上之人轻轻地抿了抿唇。
赶车的不知自己主子正在心中想什么,马车不遂人愿,行得飞快,没过多久,便停在了程家门口。
卫铎打横抱起程令宜,用手托着她的脑袋。
他不过刚刚下车,便瞧见了寻人无果而归的岑惟,岑惟也看见了他,看见了他怀中的沉睡的女子。
岑惟上前两步,将手搭在了程令宜的膝上和脑后,有要将她接过来的意思。
卫铎却不肯松手,两人彼此谁也不肯相让,又担忧惊扰程令宜,也不能对对方用强硬的手段,只能僵持在原地。
驱车的马夫被这嚣张跋扈的氛围吓得背过身去,也不敢多看。
卫铎冷冷地看着岑惟,两人视线相撞,擦出花火。
半晌,程令宜嘤咛一声,皱着眉,颇为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两人同时低下头,她似乎很是难受的样子,岑惟开口道:“有件事我们是时候谈谈了,我把她抱回去,你在这里等着他们回来。”
怀中的人正颇为不耐地哼唧,卫铎没再与他争执,松开手由岑惟搂着程令宜进了程家,消失在正屋中。
岑惟将程令宜稳稳地放在床上,将她褪了鞋,身子摆正。
她不知何时,又开始无声息地流泪了,泪水将床上被褥洇湿了一片,岑惟最看不得她哭,用手指抹去泪水,指尖揉着点点湿润,他将指腹贴在程令宜的唇上,摩挲她柔软的唇瓣,指腹的泪水水渍将她的唇瓣蹭的亮晶晶的,好像被渡了一层琉璃似的。
岑惟眸色深深,他已许久没瞧见她了,这个小没心肝的,就这样把他丢在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