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实甩起鞭子,小车缓缓动了起来。
明明还是白日,天空却变得灰沉沉的,灰尘在空中凝成小小的泥土块,土腥味随着车轮滚过在车后形成一道沙尘暴,昭告着风雨欲来
程令宜小心地跨过重伤的男人,将女儿抱在自己的膝上,才勉勉强强能在车舆中挤下。
“你是哪里人士,什么姓名,伤的这么重难道是逃出来的囚犯?”
程令宜一一审问,不担心这人临死反扑,他若是极凶极恶之徒,必然是要把他赶下车的。
“我……”他唇瓣干裂,声音好像努力从口中涌出来的一样,听不太真切。
“娘,他想喝水。”阿满又是好奇又是害怕。
程令宜皱着眉,上哪去给他找水去。现下她总算有功夫再次仔细打量这个人,除了漂亮的眼睛,他浑身上下简直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几乎可以看见皮下的骨头。
他身上穿的衣裳不禁破败不堪还单薄不已,几乎可以说是只有一层布,也不知这般寒冬腊月,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又身着单衣,是怎么活着撑到现在的。
唯一有些奇怪的,是他腰间挂着的一个香囊,虽然沾有污垢,却模样精致,程令宜也不同他客气,一把扯了下来。
香囊上除了两枝柳枝以外并无格外的图案,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图案却令程令宜双手发抖,视线不断地从那人的手指到香囊来回打转,惊异万分。
这香囊与那日卫铎递给她的帕子上绣工一模一样,这种江南来的少见绣工,再加上那几根弯曲的手指,怎么可能会如此巧合?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可是女儿的救命稻草,就算只是巧合,也不能放过。
程令宜将装有草药的大箱子掀开,里面装有半箱药材,用毛边纸包着,整整齐齐地摞了两摞,药香味直冲鼻子,她把药材拎出来,指着那箱子道:“我待会把你装进那箱子里,你跟着我回家,不要发出一点声音,知道吗?”
他努力着,强撑着睁开眼睛,颇为感激地看着她,点点了头。
程令宜把女儿放到一侧,车舆中瞬间拥挤了起来,她把药材放到女儿手中,微微笑道:“阿满,要乖乖听娘的话哦。”
阿满接过东西,满脸懵懂,虽然不知道面前这人是谁,阿娘又为什么要留下他,但还是结结实实地点了点头,抿紧嘴唇,示意自己会乖乖听阿娘的话,一个字也不说的。
程令宜力气并不算大,但眼前这人寄托着女儿能康复的希望,她忽然便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气,竟然就半拖半抬地把这人磕磕绊绊地塞了进去。
看着袖子上沾满的血污,她把衣袖卷了卷,把沾有污泽的地方盖了起来,这样一番下来,她累的气喘吁吁,掀开帘子一看,已经进了城,连忙把箱子盖上。
待马车在程家路边停下,程令宜掀起帘子,把两只手都提着药的女儿搂了下来,冲王实笑道:“王郎君,能劳烦你将那车上的箱子抬下来吗?”
连翘完全没想起来问那箱子里的药怎么会在阿满手上,拍拍胸脯,替王实答应道:“他当然能啦,这点东西根本不在话下,而且我也会帮忙的!”
王实老实的面容上露出一个略显憨厚的笑容:“程娘子,你进去吧,放心交给我。”
程令宜安心地点点头,先行推开门,将女儿手里的草药接了过来,回了自己房中。
王实把箱子搬进西厢耳房后便离开了,连翘跟在一旁,待他离开,想着要把药材都拿出来,便顺手掀开了箱子。
程令宜坐在屋中,正准备趁着两人搬东西,先拆开毛边纸,大致简单地扫视了一下药材的种类,再去看那重伤之人,蓦地听到一声连翘的尖锐叫声,也顾不上手头的东西了,站起身走向西厢。
门未被掩上,她一踏进去,就看见连翘坐在地上,目瞪口呆,一副还未回过来神的模样,听到她进来,转过头颤颤巍巍地用手指指向箱子。
程令宜叹了口气,上前把她拉了起来:“我本马上就要过来的,谁料你手这么快,别吓傻了。”
连翘听她一副不紧不慢的语调,不由得开口询问:“娘子,你知道这箱子里面装了个人?”
她还没缓过来神,声线扬的很高,程令宜抓住那箱中重伤之人的两只胳膊,对连翘道:“就是我把他装进去的,你先抓着他的腿,我们把他抬到床上去。”
连翘依她所言照做了,待费劲将他安置好后,连翘在屋里烧起了炭火,又端来一盆清水,听程令宜讲她是怎么在车上发现这男子的。
“那娘子现在是怀疑他是那个传说中的神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程令宜将手指凑到伤人鼻尖, 感到尚有轻微的呼吸喷在手指上,只是好像将被熄灭的火苗一般微弱,不由得拧起眉头。
连翘道:“香囊加上手指, 确实很是巧,这永宁寺居然这么灵吗?抽了根吉签,药也来了,郎中也从天而降了。”
“是或不是,等他醒来问问便知道了,只是他现在伤地如此重,还不愿意叫旁的人来, 不知还能不能活。”
程令宜眉头紧蹙,小心翼翼地掀起男人的衣袖, 他衣衫已经惨败不整,身上又满是伤口,大大小小的伤口不知是何日被何人所伤, 渗出的血迹早已干涸,又因为冬日天气寒冷, 鲜血便冻作一团, 将破布与皮肉紧紧地黏在一起,硬邦邦的, 但触碰时若是一使劲,这晕过去的人便会无意识地呼起痛来。
连翘看娘子动作轻柔、表情严肃, 便也不敢再搭话, 小心地屏住了呼吸,唯恐惊扰了她手上的动作。
衣袖和皮肉黏在一起,用手实在难以分开,程令宜从怀里掏出用来防身的小刀, 细致的割下破布。
这小刀还是她死去的亡夫留下的,样式小巧精致,女子携带很是方便,刀刃锋利无比,用来防身也很是合适。
在泼皮多次来扰后,程令宜便把它随时随地戴在了身上,就连睡觉时也放在枕头下,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
小刀在程令宜手中灵活至极,东转西扭,将那单衣割的七七八八,眼看男人白皙的肌肤裸露了大半,血痕在其上显得格外妖冶,让这幅身体竟然诡谲地显示出一幅病态的美感,令人心神荡漾,连翘不禁小脸微红,劝阻道:“娘子,这是外男的身体。”
程令宜一愣,随即对她笑了笑:“我忘了,你出去吧。”
连翘磨磨唧唧地站在门那:“那娘子你呢?”
“我是寡妇,还怕这些俗礼做什么?”
连翘便关了门,老老实实地出去了。
屋中只剩了两人,男人依旧昏迷不醒,炭火烧的正旺,热气层层递增,愈发灼热了起来,程令宜额间渗出豆大的汗珠,手上的动作也愈加谨慎。
等除去了他的衣物,程令宜这才看清,这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胜数,有的用刀割的极深,也有几处是鞭子抽出来的红痕,许多地方已然血肉模糊,暗红色的伤口蜈蚣似的攀爬在躯干上,淤青包裹着血痂,十分渗人。
看到他这幅惨样,程令宜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身上也隐隐作痛了起来。
她本就只是打算先为他清除影响伤口愈合的衣物再做打算,此时真真正正见到他的模样,更是踌躇了起来,这若是不去找郎中,怎么可能活的下去?
程令宜用布子沾了热水,为他擦拭干净身体上的斑斑血迹,这才发现这个重伤之人,虽是男子,轮廓却似女子一般柔和,一双远山般的眉毛蹙起,长睫纤长浓密,鼻梁高挺,肤色几近透明,神情孱弱,西湖边的一株弱柳化人也不过如此。
他微微睁开了眼,一双眼睛里仿佛有着一潭泛起涟漪的桃花池,美的不似人间客,倒似天上仙。
男人没有力气,声音也极小:“多谢。”
程令宜用毛巾擦拭他破了一个大口子的额头,听见他开了口,回道:“先不必急着谢我,你这么重的伤,我救不好你,白教你高兴一场了。”
男人眼神迷蒙,似乎并没有完全清醒,嗓音柔柔。:“娘子为我所做的这一切,柳清玉已是十分感激。”
程令宜胸中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你姓柳?”
男人点点头,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你是不是懂医术?”程令宜一激动,便没把持住问了出口:“我现在就去为你寻郎中。”
她猛地立起身来要往外走,就算他有什么不能被旁人瞧见的苦衷,她也不管了,必须要让他活下来才行。
可袖子却被拉住,尽管力道小到她轻轻一甩就能挣脱,但程令宜却还是停住了,有些不解地转头,用眼神询问他是否真不准备活了。
男人喘着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程令宜实在激动的慌了神,一时间竟然想出了好几种可能:“是了,我也是晕过头了,你不想叫郎中,定然是因为自己就是神医,当然可以治好自己。”
她坐回床前,笑容期盼:“柳大夫,你要什么东西尽管和我说,不管是什么,我都定然会为你寻来,你就放心在我家住下,只是,我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