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玉自重伤以来,迷迷瞪瞪,脑子里一片糊涂,许多事都不大能反应过来,他爬上一座车,又求车主人不要把自己供出去,完全是依靠本能做出的选择。
几番折腾下来,刚醒过来的时候,柳清玉脑中朦胧一片,好不容易有了意识,却依旧迟钝,睁开眼瞧见一个貌若观音、眼神悲悯的女子正为自己擦拭伤口,还以为自己已然死了,不然怎么会瞧见仙子?
等程令宜同他说了几句话,他才慢慢反应过来,这不是什么观音,也不是什么仙女,是自己先前爬上了她的马车,求她救救自己。
程令宜只见柳清玉眼神迷怔片刻,忽的清醒了不少,接着冲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娘子,请说。”
程令宜道:“我有一个女儿,名唤阿满,打娘胎里出来便带有隐疾,瞧了许多郎中都没有法子,可否请您病愈后,为她瞧瞧。”
柳清玉开口道“自然可以。”
他又褪下手上一枚镶了宝石的戒指递给程令宜,道:“我不会白要娘子的照顾,这枚戒指就当报酬,不知娘子可否为我找些药来?”
那戒指虽然镶了一枚宝石,成色却并不大好,程令宜在姨母家时见过许多珍宝,一眼便看出其中饱含杂质,恐怕那去典当也值不了多少钱,也不知他一个神医怎么把这样一个东西看做值钱玩意,但她并未表露出来,只是用手将那戒指推了回去。
“柳大夫不必客气,尽管说要什么就好。”
柳清玉点点头,也不再多劝,对她说起自己所需要的药材以及要如何处理。
虽未一字一句问清楚他究竟是不是那能医活白骨的神医,但程令宜见他对这些说的很是有条理,心中不由得又信服了些许。
正说着,连翘敲了敲门,探了个头进来说道:“娘子,那个梁乘云又来了。”
她撇撇嘴,话中颇有几分不待见的意思。
程令宜却眉眼舒展了起来,复述了一遍柳清玉的话,在他确认无误后,准备从屋中出去,柳清玉却叫住她,语气郑重道:“娘子,烦请不要让出了你们以外的第三人,知道我在这里。”
其实应该是第四人,还有阿满呢,连翘不明所以地想,见自家娘子没有多说,只是点点头出了门,便也没有开口,一起跟了出去。
果不其然,梁乘云正在院中,他今日穿了件靛蓝色衣裳,分外显得模样俊俏,瞧见程令宜出了屋子,他笑着举起手里的东西,语气撒娇道:“阿姊,我给你带了城南的栗粉糕,还给你带了一只碧玉缠枝莲簪,彩凤楼刚刚展出来,我就想着要买给你了。”
说着,他大步上前,站在程令宜面前,将装有栗粉糕的小袋塞到她怀里:“这家可好吃了,阿姊快尝尝。”
程令宜怀中被塞了个热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栗子浓厚甜醇的香气扑面而来,不由得心中一暖,梁乘云便顺势要将那簪子插在她的发间。
程令宜伸手挡住了,摇摇头,梁乘云急急问道:“我还以为阿姊会喜欢呢?难道是觉得这根不好看?我再去换个别的样式来。”
程令宜本就对这种装饰自己的身外之物不甚在意,更何况此刻记着要事,只亲昵地唤着他的名字,道:“乘云,我不需要簪子,但现在很需要一些药材,其中有几种比较珍贵,不知道你有没有门路拿到,我可以拿字画同你换。”
梁乘云没想到她问自己这个,收起簪子,心急追问道:“阿姊,你身子不舒服吗?我去请太医来为你悄悄。”
“没有人身体不舒服,只是这药阿满每日都要吃,我一个不小心,现在才发现已经吃完了。”
梁乘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瞧她玉面透着淡淡的粉晕,并不显出病态,放心了不少,应道:“阿姊稍等,我去为你寻人。”
程令宜见他答应,心中欣喜,从袋中捡起一块栗粉糕,问:“你尝过吗?吃一块再去吧。”
梁乘云见她主动对自己示好,只觉得自己现在恍如得了天下最最珍贵的珍宝,一时间喜不自迎,也不伸手去接,飞快地探头用嘴叼住了她手里的栗粉糕,没等程令宜训他此举动不合礼仪,便动作轻快地出了院子。
他跨过门槛时甚至都不是好好走路,反倒身子轻盈,从上面一跃而过。
程令宜心下因为寻到了神医而颇为开心,不禁莞尔:“真是小孩脾性。”
连翘却颇为不屑:“这么大个人真是不正经,不好好走路摔死他!”
话音未落,一块栗粉糕便被塞进了连翘嘴里,程令宜被连翘呆愣的姿态逗的忍俊不禁,笑着捏了捏她鼓起来的腮帮子。
连翘砸吧砸吧嘴:“这小子人虽然不咋地,这糕点倒是好吃。”
程令宜佯装生气、实则眉眼含笑着瞪了她一眼。
先前梁乘云昏倒后换上的是程令宜亡夫的衣物。他走时只带了几件走,如今柳清玉也能穿,程令宜在屋中翻出来一件,并没亲自送进屋,反而是用垫子垫着,推了进去。
先前她替柳清玉解衣擦身本就是危急之时不得不为,如今她才缓缓回过神来,柳清玉虽然受着伤,却实在令人难以忽略他宽肩窄腰、修长挺拔的身形,虽然不像一个常年习武之人,却偏生有着极为漂亮流畅的肌肉线条,劲瘦却有力。为他擦拭时,点点水珠顺着那弧度下滑,便如颗颗珍珠滚落在玉盘上。
自己虽然是寡妇,却也万万没有看外男身体的理由,而且连翘也是个尚未婚嫁的姑娘,谁进去都不合适,程令宜站在门口,叮嘱道:“柳大夫,你自己换上这干净的衣物吧。”
梁乘云回来的很快,没用多久,几个小太监便各自拿了东西进了程家,放下后又离开了,连翘本要拿了药去煎,程令宜却制止了她的动作,说要自己亲自去。
看着自家娘子的背影,连翘小声嘟囔道:“娘子对这人可真是上心......”
梁乘云没听清,心中却莫名生出一股燥意,皱着眉问:“你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连翘撇了他一眼, 没再重复自己刚刚说的话,反倒又低着头看了眼他怀中露出半个头的簪子,嗤笑道:“你是不是傻啊?我们家娘子守着寡呢, 能带这种富丽堂皇的东西吗?何况,娘子也不喜欢这些。”
梁乘云本来听了前半句正欲发作,却又平复了下来,眼珠子一转,问:“那阿姊喜欢什么东西?”
“我凭什么告诉你?”连翘不为所动。
“这个给你。”梁乘云掏出簪子,塞进连翘怀里:“阿姊不能戴,你就收着当嫁妆吧, 不过要把阿姊的喜好都告诉我才行。”
连翘看着手中的簪子,瞪着眼睛, 有些不可置信,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咽了咽口水,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别过头,低声道:“你以为我是会被这种小恩小惠打动的人吗?就算你以后每次来都送我东西, 娘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就是不喜欢闹腾,也不喜奢华, 这种事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梁乘云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还想要别的东西, 自己怎么可能还会再有求于她?
连翘抓着簪子颇有些爱不释手, 见程令宜端着药过来了,便自告奋勇地接了过去,给柳清玉送药去了。
梁乘云见程令宜不进去,也乐得自己又有了许多时间和她独处。
他从怀中摸出一朵压得有些凌乱的白色山茶, 那山茶模样颇为喜人,饱满又整齐,没有一片枯了的花瓣,透着温润的光泽。
梁乘云悔道:“刚刚忘了把这花先给阿姊了,现下它都不精神了。”
程令宜接过山茶,素手轻轻拨动着几片花瓣:“开的这样灵动的花倒是少见。”
“我在家中瞧见这盆山茶,只觉得这朵和阿姊格外相似,都好像远方雪山上的仙子,冰清玉洁,清冷出尘。”
程令宜忽略了后面两句,只问他:“它长得这样好,你干什么摘了它,本来能长许久的,这下没有两天便要枯萎了。”
就如天下美人,谁人美貌又能长久,若是不仔细呵护,美人便匆匆失了容颜,这时主人却又要说是美人的错了。
梁乘云忙解释道:“是我一时想到能逗阿姊高兴,便把它摘了下来,以后万万不会了。”
他没说的是,这花是宫中贵人赏赐,家里人都颇为看中,今日他想尽了办法,才支开人摘了这一朵,晚上回家恐怕还有好一顿责骂,日后便是再想摘也难了。
程令宜心里高兴,便不由得带上了闺阁时才有的小女儿心性,嗔道:“是我多说了,为了这点小事就责怪你。”
梁乘云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放软,委屈巴巴道:“阿姊越是责怪我,我心里反而越是高兴,打是亲,骂是爱,我心里还盼着阿姊能重重地抽我两巴掌呢。”
说着,他抓住程令宜的手,要往自己脸上抽,程令宜忙使劲,手顿在半空中,梁乘云眼仁黑亮、湿漉漉的,自己把脸颊凑到程令宜的掌心,讨好似地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