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都是我拿头筹也很无趣。”
连翘噘着嘴:“不知道今年头筹的奖励是什么呢,还记得前年的是个乐谱,大郎君当时啊在娘子身后跟了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来找娘子了。”
程令宜一愣:“跟了许久?难道他不是刚好遇到我的吗?”
这事过了两年多了,她虽然只和连翘一起上街,猜灯谜中拔头筹的事却瞒不过其他人,若是一次还好,可她偏偏连着三年都拿了头筹,这下整府都知道那位寄住的表小姐是个猜灯谜高手了,不过府中其他人大多都对灯谜不甚感兴趣,便也不是很在意她,顶多想起时夸几句来打趣。
倒是表哥很喜欢猜灯谜,不过他学的杂,心思又散,自然也就猜不中几个。
那年,程令宜同前几年一般去了辞雀楼猜灯谜,只是这次却遇到了棘手难题,她在莲花样式的明灯下站了许久,蹙着眉头细细思索,还要应付常有上来搭话的陌生男人,连翘在她旁边,一颗心全被牵在周围的小摊上,只等她拿了头筹和自己一起去逛。
程令宜见她两眼放空,心里好笑,便叫她一人先出去转转,别走太远就是了。
她正抿着唇苦想,蓦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程令宜脾气再好,也被先前许多过来搭话的男子惹出了些怒气,更何况这不知是何人上来便不顾礼仪动手动脚。
程令宜一步跨到一旁,话中携着隐隐约约的怒气:“你做什么......”
只是话没说完,她就愣在原地,表哥正含笑看着她,在周遭明亮的灯火映射下,程令宜在他乌黑的瞳孔中瞧见了轻启红唇的自己。
“表哥?”
他眸色温和,带着蓬勃的朝气,笑意荡漾,将一只玉簪插进了程令宜的发髻间。
程令宜伸手去摸,摸到是个梅花样式,茫然问道:“表哥给我这个做什么?”
“我来帮你猜灯谜,有了我的帮助,你定能猜出来了,倒时候记得把头筹奖励来和我平分。”
程令宜嘴角勾起,眼睛弯弯:“原来表哥是惦记上了头筹,自己又拿不到,才拿了这簪子来求我是不是?”
他摇摇头,指了指莲花灯,道:“我这簪子可不是用来贿赂你的,真是来帮你的。”
“你瞧这灯谜上不是写了‘簪花不与他人同。’”
被她的目光注视着,他顿了顿,才继续道:“你簪了花,又这么美,便是天下人都抵不过你的灯下笑颜,不正好是谜面吗?”
程令宜笑吟吟地看着他信口开河。
“所以啊,谜底便是两个字——美人。”
程令宜笑着弯下腰,她平日里注意礼节,倒是极难像这般不顾一切只顾开心,往常那张只有轻笑的面容上满是欢愉。
他看着她笑,心里也涌上一种莫名的感觉,只教觉得哪怕现在让自己去摘星星,只要能换得她这样一笑也值了。
“表哥真是个笨蛋,这灯谜是打一词牌名!”程令宜笑的浑身发软,撑着膝盖,断断续续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不过, 既然你想要,那到时候那奖励给你便是了,不过你只准在旁边看我答, 不许再打扰我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娇嗔,向来脸皮比墙厚的他难得赫然,耳根发热,点了点头,只伴随在她身旁,将周遭蠢蠢欲动的男人都逼退了。
没了旁人打扰, 又多了要为表哥拿头筹的信念,倒是很快猜出了这个谜底——《独占春》, 后面的灯谜也势如破竹,最后还是如往年一般拔的了头筹。
程令宜一直以为是表哥闲逛正好遇到了自己,如今听连翘说道与自己想的不同, 不由得又追问了起来。
连翘道:“我从那晃人眼的灯市里出来,便瞧见大郎君一直在旁边盯着你看, 只不过娘子你太专心了没注意到, 他瞧见我出来,就问我那灯谜上写的是什么, 我就如实和他说了,他听了之后到旁边的小摊挑了根簪子就朝娘子走过去了。”
“我说呢, 怎么那头筹刚好便是他喜爱的乐谱, 想来定是有人告诉了他,他才特意来找我,诓骗我替他拿下呢,真是可恶。”程令宜佯怒, 语气中却满是欣然。
她不想明白自己心中这股欣喜为何,也不愿意明白,很快就把这事刻意地从脑中抹去了。
有人重重叩响了程家大门,柳清玉自觉躲进屋中,连翘忙小跑过去将门打开,见是隔壁家的李大嫂,程令宜也站起身迎了上去。
李丽将手中小碗递给连翘,笑容热情:“我给你送点菜。”
程令宜连忙道谢,李丽道:“你虽然在孝期,但好歹也是元宵节,呆在屋里不蒙的慌吗?不如带个帷帽出去逛逛,反正也没人知道你是谁。我瞧你日日寡欢,那街上满是灯啊,杂耍啊,看着也能高兴高兴。”
这话说出去恐怕要叫人痛批了,哪有热孝期的寡妇还能上街闲逛的?只是李丽比程令仪年龄大了许多,说是当她娘也足够了,与程令宜做了这么久邻居,她早就把她当做女儿看了。
前些日子听程令宜在院中弹琴,虽然她听不大明白,但猜想定是因为她心情不好才抚琴的,她将这猜测同徐荣华说了,得了一句:“我可没听出来她那曲子有多伤心,你个粗人除了听个响还能听出来什么?”,这可将李丽气得不轻,两天没和徐荣华讲话了。
程令宜知道她来劝自己的用意极好,心里很是感激,却还是道:“李嫂,多谢你送来的菜,只是我本来就不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还是不出去了,不过能让连翘和你们一起去吗?”
李丽当即点点头:“行,这丫头就跟着我们一起吧。”
为了让连翘能早些出门,程令宜特意将晚膳提前了,用完后,连翘像只小雀般喜洋洋地出门了,走前还不忘让程令宜为她编了个俏皮的小辫。
连翘走后,院子里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院外,城中今年的灯市准备的格外盛大,冲天的灯光几乎将半壁天空都染成了金黄色,天上的星辰在元宵这天早就识趣地退下了,唯恐自身那微小的光芒全被花灯所遮掩,只有一轮满月自得地挂在空中,清冷如泉的光芒洒向大地,与温暖灼热的灯光分庭抗礼,争着彼此的封地。
程家便属于圆月管辖范围,院中由石桌到花草都泛着冷光。
程令宜在灵堂中摆上了几样供品,又端上一壶好酒,点上香灯,合手在亡夫的牌位前跪着,心愿亡夫在天之灵保佑自己和女儿。
小巷中的人家都出去逛元宵灯会了,因此一片寂静,偶有风吹过,“呼啦呼啦”一阵作响,烛火摇曳,她映在墙上的影子也不甚平稳地晃动着。
跪了一会,程令宜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膝盖,推开灵堂的门,又跨过门槛,整个人忽的怔在正房门前。
院中的石桌上,一盏八棱形花灯散发出明黄色的光亮,便如一颗火种坠落在了院中,明灭闪烁、光影绰绰。
程令宜心底蓦然一热,走上前拿起那盏花灯,花灯下悬挂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玄鸟衔春至,朱门沐暖阳,三多临吉第,五福聚华堂。”
这盏灯做工并不精致,甚至略微有些粗糙,只是写着灯谜的字却是端庄俊逸。
旁边有人开口道:“听说娘子常常拔的灯会头筹,那我这灯谜对娘子来说定是不值一提的了,只盼能得娘子一笑。”
柳清玉站在西厢门前看着程令宜,她莹白的脸蛋被花灯渡上一层温暖的黄色,恍若下凡的仙子,又像黄昏下的一株被霜雪所覆盖的腊梅。
程令宜笑了笑,将灯转了一圈,语气轻柔道:“谜底是——福禄临门?”
这本就是个极为普通常见的谜语,不用想也知道,今日人人都欢天喜地,只有死了丈夫的程令宜孤单寂寥,柳清玉特地挑了这谜底是吉祥话的谜语来哄她开心呢。
柳清玉走到石桌旁坐下,笑吟吟道:“我并不怎么会做木工,这盏灯做的有些粗糙了,还望娘子见谅。”
“我却觉着这盏灯比我往年收到的许多都要珍贵的多呢。”程令宜这话是发自内心的,即使是那盏为表哥换来乐谱的莲花灯,虽然精致漂亮又有价值,却不如眼前这盏做工潦草的更让人开心:“这是第一次有人为我做灯,也是这些日子我收到的第一个祝福。”
自从街坊知道她死了丈夫,瞧见她时往往都是眼神怜悯,就连连翘也时常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却忘了她家娘子本来就不是容易一蹶不振的性子,程令宜早早就收拾好了心情,也接受了这件事,已经做好了一个人带着连翘和孩子生活的准备,可周遭人的同情的眼光却始终黏在身上,像绳子一般勒的人喘不过气。
彼时,收到一个并非同情而是真挚的祝福,反倒像一场春雨落下,带给人对未来无尽的希望与期盼。
柳清玉歪着头,黑色的发丝钻进衣领,紧紧贴着雪白的皮肤,如地锦一般,程令宜这才注意到他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敞开的衣领,大有几分任君采撷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