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主动伸出手,替柳清玉拢了拢衣衫,问道:“这样穿会冷的,是这衣裳不合身吗?我夫君的身材是比你略高大了些。”
柳清玉穿着的还是程令宜亡夫留在家中的衣裳,那个男人身形高大健硕,虽然柳清玉也身姿挺拔,但依旧看着似乎是略大了些。
衣领被拉紧了,柳清玉却怔住了,只是呆呆地瞧着程令宜,程令宜见他神色晦暗不明,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柳清玉这才回过神,低下头,忍不住用手触碰自己的衣领,摩挲着,开口道:“不是大了,只是我习惯这样穿了,确实有些冷,多谢娘子注意到了。”
哪里有人是这样穿衣裳的呢?只需要轻轻一拽,几乎大半胸膛都能露出来,不过他似乎和旁人有些不同,自己看光了他的身子,他面上都未显示出半分羞赧。
程令宜只当他做惯了郎中,见习惯了□□,所以也不为这些事感到羞耻。
“说起来,还要多谢娘子收留,这是我此生过得第一个元宵节。”
柳清玉垂着头,似是察觉到了程令宜的不解,解释道:“我无父无母,往年元宵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从未去过灯市,也没同旁人一起吃过元宵宴。”
程令宜抚摸着那盏灯:“从前,我都是与姨母一家一起过的,瞧着她们一家团团圆圆,我却是个融不进去的外人,前些年元宵时夫君随了大军北上,阿满是个稚童,如今才算懂事,算起来今年也是我这么久以来过的唯属于我自个家的元宵节。”
院中有小风吹起,程令宜却半点不觉得冷,日子还要过下去,不管是苦是累,她也会将女儿抚养长大。
“娘子,明日想吃些什么?我会做许多菜,糟溜鱼片、羊肉旋鲊......”柳清玉报着菜名。
这些菜肴并不是普通百姓家常常能够尝到的,程令宜打断道:“这些菜似乎都有些过于花费了。”
柳清玉笑容微微凝在嘴角,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道:“我平日里闲来无事就爱琢磨这些,口腹之欲罢了,叫娘子见笑了。”
程令宜不疑其他,笑着点点头:“做饭这种喜好倒是很好。”
“等我养好了伤,便寻先在京城四处行医,等我那两个童子前来寻我,只是没有住所确是难事,故而斗胆一求,盼娘子能将这西厢租给我。”
程令宜微微一愣,还未回话,手上的花灯光亮依旧,照的灯谜清晰不已,她终的还是软下了心肠,说道:“至于住所,若是郎君不嫌弃,便住着吧,不必交什么租金了,对外只说你是连翘前来投奔的表哥好了。”
说罢,她静静地等着柳清玉回答,他漂亮的凤眸微微瞪大,盛满了将要溢出的惊讶与喜悦,过了半晌,才道:“娘子的恩情看来是怎样都报不完了。”
程令宜站起身,举起花灯,笑道:“哪有什么恩情,我救了你,你又要为阿满医治,若是还说恩情,那只差那天木箱藏人了,不若郎君帮我把花灯挂在门上吧,就当是偿还了。”
柳清玉勾着唇角,笑容温和,更显得眼尾那方桃色更加潋滟了,鼻尖的小痣在灼灼光影下宛如一尾游鱼。
花灯被挂在程令宜卧房门口,那张字谜也悬在灯下,随着来往走动,花灯轻颤,字谜也打着转,仿佛要将上面的吉祥话告知天下都晓得似的。
天已然黑了许久,虽然距离平日就寝还有许久,程令宜却早早熄了灯,轻轻拍打着女儿,母女两人躺在床上,窗外照进一束小小的月光,将整个屋子点的不明不暗,母女两个大眼瞪小眼,随即心有灵犀地笑了起来。
连翘从灯市回家时,亥时刚过,几间房里都没有点灯,只有敞开的天井被月光所眷顾,尚能看清石桌旁坐着一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衣领上,呆呆地一动不动。
她眯着眼睛再一看,才看清那人是柳清玉,他独自坐在院中,不知是因为想到了什么,面上始终挂着笑容,和平日里客套的笑容略有不同,就像迷路的鸟雀终于找回巢穴,又似被冷落的犬兽得了主人爱抚,刚刚王实陪自己逛街时也是笑成这幅傻样子,怎么柳郎君看上去这么稳重,也会这样傻里傻气。
连翘走上前,想到娘子可能已经睡了,于是将声音压低,轻声呼唤道:“柳郎君?”
她唤了两三声,柳清玉才回过神来,听她好奇地连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夜里风霜重,你怎么还不去睡觉?这衣领是怎么了?破口子了?你脸怎么这么红,是喝醉了吗?可今晚也没瞧见你饮酒呀?”
柳清玉站起身,他耳根和脸颊热的发烫,几乎令他怀疑是不是被这院中寒风吹出了风寒,他道:“没什么事,我不会将程娘子给我的东西弄破损的,我先回房了。”
他逃也似的回了厢房,甚至忘了开口告诉连翘刚刚程令宜做出的决定,连翘站在院中有些摸不着头脑,本要说句——“那不是娘子给你的,那是郎君留下来的,只是借你穿,等你走了还要还回来的。”,奈何话还没出口,他人影已经消失在了院中,只好作罢。
连翘没有多想,满心都是先前同王实逛灯会时的喜悦满足,乐滋滋地回了屋子回味。
过了半晌,整个程家院子都安静了下来,灯市也已经收了大半,程令宜在床上躺了许久,迷迷瞪瞪,却始终没能睡着。
她握着女儿柔软的小手,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思绪发散,想着自己出生时母亲是不是也曾这样满心欢喜地盯着自己。
又是一年元宵,也不知姨母一家今日有没有团聚,两个表妹去年都嫁人了,想必今年家里会格外冷清......
也不知江南也有京城这样的灯会,也不知他们会不会去,姨夫好静,姨母应会在家里陪着他。
那......他还会去吗?若是又遇到喜欢的奖品,谁又能帮他拿到头筹呢?
半梦半醒间,她似是回到幼童时期,又好像还是少女年华,细腻敏感的情绪像阵风一般刮过来,其中又夹杂着些许青涩悸动,像风中难以发觉的微香。
女儿在她怀中小声地哼唧了起来,程令宜清醒了些,伸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很快她又陷入了睡眠。
程令宜自己却睡不着了,翻来覆去,愈发清醒,干脆便起身披上了外衫,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点着几支蜡烛的灵堂,挂在门旁的花灯旋转着,时时撞在门栏上,发出不大的响动。
她胸中闷闷的,吸了口凉气,走到院中,仰着头出神。
大门处陡然被碰撞地振动了两下,动静并不大,或许只是只小猫小狗路过,可有了张泼皮这种前车之鉴,程令宜还是警惕了起来,从墙边捡了根木棍,小心翼翼凑到门前听声音。
她一覆在门上,木门便又振动了一下。
程令宜总算确认了门口确实是个人,不是什么小猫小狗。
她吸了口气,正要喊连翘和柳清玉一起来帮自己将门外这个泼皮打发远点,蓦然却听那“泼皮”语气委屈道:
“阿姊,阿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程令宜准备喊人的想法当时就熄了下去, 她动作轻轻地开了门,果然见门口,梁乘云正蹲坐在地上, 一张脸摆满委屈地看着自己。
他生了双大大的杏眼,瞳孔又黑又亮,平日里总显得意气风发,但抬眼看人时却又平添几分可怜可爱来,像只湿漉漉的小狗。
程令宜也在他旁边蹲下身,柔声问道:“冷不冷?”
梁乘云忙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 垫在自己身边:“阿姊,能陪我坐会吗?”
他自己穿着做工精良的锦绣衣裳, 却没用什么垫着,反倒将自己的帕子给了程令宜。
程令宜坐在他身旁,也不开口询问他究竟是怎么了, 两个人便静静地坐在月光下,宛如两尊玉雕成的石像。
半晌, 梁乘云耐不住安静, 主动开口道:“阿姊,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半夜坐在你家门口?”
“想来定是我家天上的月亮比你家天上的月亮好看, 所以你特地过来赏景喽。”程令宜瞥了他一眼,一双眸子里倒映着温润的月光, 惹得梁乘云怔了怔。
“那阿姊怎么不问我,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过来找你?”
“嗯,拜拜手指头,倒也不算很久。”
梁乘云鼻尖微微抽动,手指拽着程令宜的衣袖绞来绞去, 一句话简直弯出了几个拐角:“阿姊一点都不想我嘛?”
“若是我说不想你,你会哭吗?”程令宜被他晃得身子微动,笑容却带了些狡黠。
她向来温柔,梁乘云待在原地,心却跳的愈发厉害了,耳朵里似乎已经听不见旁的声音了,只有心脏撞击胸膛的“砰砰”声。
“我......我......”向来能言善道、在家中几乎是个“暴君”的梁乘云难得结巴,嗫嚅着还是没说出话。
程令宜莞尔道:“怎么不说话?不会是真要哭了吧?”
话音刚落,梁乘云就往她身上扑了过来,两只手圈住她的脖颈,将头埋在她柔软温暖的肩窝,闷闷道:“我才不哭呢,我哭了阿姊也不会心疼的,阿姊只是因为被我纠缠才答应做我的阿姊,其实根本不在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