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令宜出门买了早点, 还遇见了出去上工的李大嫂,等再回来时, 梁乘云已经醒了过来,正站在院中。
看见她回来, 梁乘云上前道:“阿姊, 能不能来帮我上药?”
程令宜诧异道:“上药?你何时受伤了?”
梁乘云大大咧咧地笑道:“被关禁闭前挨了几棍家法,伤到了筋骨,本来已经养的差不多了,谁知昨天出门时一个不小心又扭到了, 从作夜开始就一直疼。”
他怎么一直没提起这件事,也不知是究竟做了什么,才叫人又对他动家法,又把他关禁闭关了这么久,程令宜心下暗暗不解,却只问道:“伤在哪里?”
梁乘云见她动容,忙道:“在后肩,我自己够不着。”
听到位置,程令宜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有些迟疑,并没第一时间答应,梁乘云悄悄睨了她一眼,连忙一只手搭在肩膀上,“唉哟唉哟”地唤起痛来:“定是昨夜下大雨的缘故,我今早只觉得这半边的手都要断了,现在也疼地抬不起来了。”
程令宜见他一张脸皱成一团,格外可怜,不由得应道:“好,好,我帮你上药,现在就去吧。”
梁乘云阻拦道:“阿姊先等等,我回去把药找出来,你过个一小会再进去。”
说罢,他匆匆进了屋,程令宜将早点在正屋摆好,便叩了叩梁乘云的门,听他在其中道了声“进来吧”,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耳房并没什么额外的布局,只是一个最简单不过的方形屋子,可程令宜进去时却很是迷茫,甚至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片刻,没缓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架屏风,程令宜压根没想起来这屋子里怎么会多出一架屏风,也不知梁乘云是怎么从角落里翻出这架屏风来的。
光影跌宕,屏风上的展翅蝴蝶轻轻颤动着,程令宜朦朦胧胧地看见一个人影背对着自己,露出挺拔劲瘦的肩颈和紧实的腰身,影影绰绰间,他略略一动,只见利落流畅的线条和舒展的起伏,在屏风的薄纱后,欲显还藏,引人遐思。
程令宜回过来神,垂下眼睫,抿了抿唇,绕过屏风。梁乘云盘腿坐在床上,背对着她,肩上的衣衫滑下,露出大半肩颈,皇家子弟们平日里有骑射课,即便是倦怠上课的梁乘云,也因为不能告假所以被迫上了许多,此刻他无比庆幸,还好有这课让自己今日不至于与那个被自己赶走的前人比起来相形见绌。
他悄悄侧过半张脸看了眼程令宜,却见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又听她很平静道:“你先将衣裳拉上去。”
梁乘云抬着眼皮,轻轻撇嘴,有些委屈道:“可是穿上就没办法上药了啊。”
程令宜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问道:“药在哪里?”
梁乘云指了指身侧的小药罐,程令宜上前几步,坐在床边,把那罐子拧开,只见其中装着凝脂一般的膏体,澄澈透明。
“涂在哪里?”
梁乘云忙道:“后肩红肿的地方。”
程令宜眉头微拧,脸上掠过一丝茫然,梁乘云白净的后肩上只能看出起伏的肌肉,哪里有什么红肿的地方。
梁乘云等了片刻,没等到动静,赶忙用手抬在肩头,指了指,道:“这里在往下一些。”
他手指纤长,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出生富贵,只有轻微薄茧,程令宜盯着那漂亮的手微微一愣,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两根扭曲的畸形手指来,梁乘云见她神色怔愣,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阿姊,怎么了?”
程令宜不怎么自然地笑了笑,夸赞道:“你的手很漂亮。”
梁乘云惊喜道:“真的吗?”
说着他就要转过身,却慌不迭被程令宜摁住肩膀,感受到一阵冰凉柔软的触感,他僵在原地,果然不动了。
程令宜用指尖挑起一点药膏,仔仔细细地按照他所说的位置涂抹,指腹擦过他结实的脊背,梁乘云一动也不敢动,老老实实地坐在远处,努力地忍耐住发抖的欲望,就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耳根红的几乎可以滴血,好在程令宜很快就涂抹完了,不然梁乘云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如一颗充了气的球,原地爆炸。
程令宜放下药膏,轻声道:“还有什么疼的地方吗?没有我就先走了。”
梁乘云慌里慌张地小声回道:“没有了。”
程令宜从屋子里走了出去,本想着叫阿满起床用早膳,却见连翘站在院中,捏着什么东西,面露为难之色。
她轻唤道:“连翘。”
连翘这才抬起头,小步走到程令宜面前,将手中握着的一封信似的东西递了过来。
程令宜接过,只见上书“程娘子亲启”。
并没有写上送信人的名字,但那熟悉的清隽字迹,几乎马上就让程令宜想起了昨日那个被她驱逐离开的人。
连翘问道:“是柳郎君吗?”
程令宜有些惊讶:“你没看见人吗?”
“这是我刚刚才在门口发现的,卡在门缝中间,附近没看见什么人。”
忽然,梁乘云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一把夺走那信,程令宜不满地呵斥道:“还给我。”
他听到了“柳清玉”,便下意识地拽了过来,如今一看程令宜表情,连忙意识到了自己太过鲁莽了,赶紧将信递了回去,如一个犯错的孩子一般,低着头偷看程令宜。
程令宜有些严厉道:“才刚刚上了药,你怎么已经把衣服穿上了?”
梁乘云忙道:“是我疏忽了,只是刚刚突然想起有些要事还没办,需要出去一趟。”
“那你去吧。”程令宜催促道。
闻言,梁乘云只好答应,却又实在十分想看清楚那信中写了什么,便慢慢地挪动着步子,一步三回头。
程令宜拆开皱巴巴的信件,只见其中一张白纸,只写着几个字,字字用力,几乎要穿透纸张:
“我无颜再见娘子,虽撒了诸多谎言,一颗真心却从未掺杂半分假意,我会为娘子寻访神医,来弥补过错。”
连翘被程令宜教导着认过字,如今探着头也看明白了柳清玉这是什么意思,不由得讶然开口道:“柳郎君一个人孤零零地,连钱都没有,上哪去找啊?”
程令宜没有出声,只是将信折了又折,收了回去。
...
挨到将近傍晚,梁乘云依旧没有回来,程令宜三人正在用膳,蓦然听得院门被人重重地拍打着,连翘小跑去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的却是平日里鲜少往来的徐容华。
她向来很害怕这位说话如刀的邻居,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徐容华并不在意她细小的动作,她满脸焦急,快快询问道:“你知道王实在哪吗?怎么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连翘愣了愣,答道:“王实在铺子里帮工呢,王叔现在也在军营里。”
王实打小就被送去了铁器铺子做帮工,平日里铺子生意就很好,这几天或许是因为春日复工的原因,愈发忙碌,有时他直到深夜才回来,这点与他关系亲昵的连翘再清楚不过了。
听到声音,程令宜也走了出来,看见这位以往从不把什么放在眼中的邻居居然面色大变,心中大为惊异,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了?”
徐容华看了她一眼,急匆匆道:“李丽在酒楼里得罪了贵人,我回来找老王他们过去,看看要怎么办才好。”
徐容华就在李丽酒楼隔壁的绣房做工,因此程令宜并不惊讶她为何会知道,想来是有人特地通风报信,叫她赶紧回来找人,也怪不得她看上去如此焦急了。
程令宜反应极快,几乎在徐丽华最后一个音刚刚落下,她便转头对着连翘嘱咐道:“王叔在军营是回不来了,你快去找王实,找到了就和她一起过去。”
又对徐容华道:“我和你一起先过去,看看情况。”
阿满从屋里探出个头,看着几人,程令宜便对着她笑了笑,只说是有些事要忙,让她自己在屋里,不要乱跑,阿满乖巧地答应了。
徐容华面带复杂之色,程令宜却一边催促着,一边抬脚从院中跨了出去。
好在那酒楼离得并不算远,两人赶到后,程令宜跟着徐容华上了二楼,果然看见一雅间敞着门,门口一溜地跪着一排男娼,李丽在其中便显得格外打眼。
周遭的客人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却像是遇见了瘟神一般避开,李丽跪在地上,趴着不敢抬头。
程令宜慢慢地靠过去,只见雅室虽然开着门,中间却被隔断了,纱后只能看见一个人影在慢条斯理地喝茶。
屋外的人心惶惶,他却恍若没事人一般,好像他们不是因为他才跪下似的。
门外,酒楼的掌柜脸上挂着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好在经营着这么大一个酒楼,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还能强作镇定道:“郎君,我这就把这几人都打发了,再为您叫些合您心意的过来,您看行不行?”
屋里寂静片刻,忽然发出一声轻笑,说话的人声音轻狂:“若是你知道早些找懂事的人过来,也不至于今日还叫这些没眼睛的过来,惹人心烦,你这酒楼还开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