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门前是非多_挑灯洗砚【完结】(59)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水镜中映着两岸随风飘扬的青麦, 斜阳隐于水中,荡出一片橙红色的涟漪,多亏了这余晖, 否则实在难以叫人分清水面与天际,一只客船晃晃悠悠地划破波光粼粼的水面,如一只鸟雀飞过黄昏。

  客船从京城出发,穿过汴河,昨日从泗州进了淮河。淮河水与汴河不同,倘若说汴河是晨起操练的老人,那淮河便是女儿家锤洗衣物时柔荑撩起的清水, 进了淮河,两岸便变成了温柔的水乡景色了。

  在将近傍晚时, 客船会停靠在水驿,待天光微亮时再重新启程。客船中大多是贩夫乡民,亦有几个游学寒士, 因着囊中羞涩都买的是通舱,程令宜顾忌着那里大多是男人, 自己又带着女儿, 便买了两间客舱,自己带着女儿与两个年纪较大的婶子在一卧, 柳清玉就住在她隔壁。

  平日夜里若是停靠在有城镇边上的水驿里时,人们便会去城镇里逛上一逛, 不过今日这驿站岸边人烟稀少, 除了麦田,只偶尔能看见几座小屋,对于这荒郊野岭,诸人自然都没了再上岸的想法。

  程令宜在登船的前一天投递了寄去江城的家书, 它会被快马加鞭送去江城,约莫比她行水路快上五六日,如若运气好,说不定等她们刚刚到便能得到那位神医的消息,毕竟姨母在江城家大业大,总比她一人找着要方便些。

  这些时日,平时白天,她常常立在船舷边凭栏看水,上次这样行水路时,她是跟着父母的小女孩,如今却也成了有了一个女儿的娘子。

  晚风拂面,淮水茫茫,客船缓缓停靠,越到夜晚,空气便越是凉爽,连翘见似乎要刮起风来了,便去船舷边唤程令宜回去。程令宜本来是想将连翘留在京城的,可连翘却撒着娇求她,说想去看看江南,程令宜这才软着心肠答应了,因此一家人全都上了这客船,只把京城的小院暂时托付给了李家帮忙照看。

  程令宜发丝微扬,她托着腮,笑吟吟地转头问连翘:“阿满睡了吗?”

  连翘点点头,因为是头一次出远门,又与几个陌生人住在一间屋子,故而阿满最开始很是兴奋,常常睡不着,不过后来在这船上呆的久了,白日里总是无聊没事做,她便睡得比往日早上许多,有时程令宜在船舷边上吹风时,便由连翘在一旁陪她。

  程令宜探出半个身子,用手朝着船尾一指,唤连翘朝后看:“你瞧那里。”

  她坐着的这边朝着淮河,连翘顺着她指着的方向挪着眼睛,只见黑寂寂的水面上逐渐长出了金色的鳞片,好像灯节时姑娘们放的花灯都反过来坠入这淮河里似的,这些绚烂的颜色在水做的画布上勾勒出一个模糊不清的船影。

  船舷上出来吹风的人们都不住地打量那后方金碧辉煌的画舫,这画舫也并非第一日就出现在这客船的后头了,人们揣测了几天画舫的主人,倒也为这无聊的行船日常增添了几分趣味。

  愈是接近江城,程令宜心里就愈发不安,却偏偏不想叫旁人看出来,面容上便常常挂着淡淡的笑容来掩饰,倚在栏上看着后面的画舫,程令宜道:“你说这画舫怎么总是跟在我们后头呢?我还以为今日他们必然是要加快脚程去前方的城镇停靠呢。”

  画舫船头翘起,亭台楼阁般的船雕梁画栋、朱漆鎏金,楼上四面都有镶着明瓦的雕花长窗,窗后明亮的好似白昼,宛如水上龙宫,只把前面的客船衬得简陋寒酸,这画舫是三天前忽然出现在客船后面的,只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客船上的客人们一抬眼看见那精巧的画舫时不免心中暗暗艳羡。

  连翘皱着眉头打量那画舫,还未回话,却听一个清铃一般的男声含着笑意从身后传来道:“娘子怎么还在吹风,当心明日头疼。”

  “娘子在看那画舫呢!”连翘脆生生答道:“要我说,那画舫的主人说不定是个大贪官,就和话本子上讲的似的,他贪了老百姓的钱享乐,那画舫上一定估计都是他掠去的歌女舞妓,成天在上面歌舞升平呢!”

  程令宜听她这样说愣了愣,不怎么明显地瞥了眼柳清玉,他果然表情微滞,他心思细腻敏感,常常因为一些小事而心中困扰焦虑。连翘不知道他的身世,这番话恰恰好触碰到了他那段不堪的往事。

  柳清玉挤出了一个不怎么自然的笑容,岔开话题道:“约莫还要五六日,咱们便能到江城了,只是没有那位神医旁的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寻找?”

  程令宜轻轻接上他的话:“神医带着帷帽又跟着童子,想来应该挺打眼的,我已写了家书托姨母为我先行打探消息,若是等到了还没什么消息,那我们便挨家挨户地去药铺客栈这些地方询问,他行医又没有居所,且不管怎样总是要去买些药材又或是旁的东西吧。”

  连翘一边下意识地点头附和程令宜的话,一边又脱口疑问道:“娘子,为什么咱们不住府里住?大娘子一定很想你回去住的。”

  程令宜别过眼睛,又远远眺望起了对岸黑沉沉的麦田,在月光下,它们好像千万个鬼影子一起摇曳着,她笑容不变,莞尔道:“咱们这几个人哪里方便。”

  她的意思是此行带着的还有个来路不明的年轻男人——柳清玉,若是住过去难免落人口舌,叫人觉得这嫁出去的娘子怎么还带着陌生男人回来了,这理由似乎确实很令人理解,可连翘却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程令宜沉沉的瞳孔好像夜晚的淮河水,朦上了一层模糊的雾,叫人看不真切。

  柳清玉并不知晓程令宜在金陵居然还有亲眷,一时有些惊讶,又听是与自己有关,便开口道:“若是不方便,我便少与娘子讲话,也免得旁人误会。”

  程令宜站起身,笑道:“到时再说吧,起风了,咱们还是快快回去吧,免得明天三个人都落的个头痛的毛病。”

  ...

  这间舱房算上阿满总共住了是个人,其两侧靠墙各一条长木榻,木榻下方塞满了衣笼等杂物,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供人走路的过道,程令宜和连翘把阿满围在中间睡在一侧,另一侧是两个年岁大些的阿嬷。

  客船在水面上摇晃着,轻浪拍打着船壁,舱中是阿嬷不轻不重的呼噜声,程令宜睡得不怎么安稳,因此当一股烤糊了某种东西似的味道传过来时,她几乎瞬间便蹙着眉头坐起了身,皱着鼻子嗅着空中淡淡的皂角香中的焦糊味。

  不过片刻,睡意便烟消云散,程令宜推搡了一把连翘,叫道:“快醒醒,似乎走火了!”

  她下了木榻,抱起被唤醒却还是迷迷糊糊的女儿,又拉了一把连翘,连翘还没缓过来神,反倒是另一侧被吵醒的一个阿嬷问道:“走火了?”

  她话音刚落,舱外果然传来船工们的高声叫嚷:“船走水了,都别睡了,快起来!”

  霎时间,几个船舱全都乱作一团,尖叫哭喊声此起彼伏,两个阿嬷都慌里慌张地起身去捡地上的衣箱,连翘看程令宜搂着阿满,便赶紧也去提自家的两个衣箱,船猛烈地晃动了起来,几人跌跌撞撞地出了船舱,只见离火源近的地方浓烟滚滚,火星攀爬上木头的船壁,密密麻麻的人群推推嚷嚷往船头甲板上冲,那里搭了一块长木板通向岸边。

  热气翻涌肆无忌惮地冲向人们的门面,连翘手上提着两个箱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她小小的身子在几个高且壮的男人中间晕头转向,像个被孩子们捉住的蟋蟀一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几次都将将要摔倒,程令宜看阿满虽然还有些迷糊,但已经醒了,便把她放了下来,用手牵住,另一只手接过连翘怀里的箱子夹在胳膊下,连翘轻松了不少,也顾不得感激,深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往前冲。

  大人们都知道要掩住口鼻以防浓烟呛住嗓子,可阿满却不晓的,偏偏因为场面太过混乱,程令宜又疏忽了这一点。阿满本就是小孩子,整个人贴在大人们走动的腿间,又被这浓烟一熏,便重重地咳嗽了起来,她咳得撕心裂肺,便没工夫再牵住娘的手,程令宜一下子感到那软绵绵的小手消失了,当即往身下看。

  阿满站在原地捂住口鼻,小小的身板剧烈地颤抖着,而程令宜已然被前进的人群裹挟着走向了前方,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个瘦弱的羊犊似的小姑娘,除了她至亲的母亲。

  程令宜疯了似得要推开人群往里走,可她一人的力量实在太小,只能看着自己与女儿的距离越来越远,程令宜几乎要落下泪来,她脑中乱做一团,想赶快想出办法,却在这困境面前什么也想不出来,只能哽咽着呼唤连翘,像个无能为力寻求母亲帮助的孩子:“连翘!阿满,阿满还在后头!她发病了,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可人声嘈杂,没人能听见她的哀求,也没人会回应,船上的大火烧地愈发的旺,火苗几乎把这客船灼烧成了金黄色,与后方的画舫比起来,看着竟然好像一般模样似得,叫人也不觉着那么寒酸了。

  画舫上的也有人发现了这客船走火,甲板上远远看着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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