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寂寥一片,月光在地面上仿若撒满了淅淅索索的碎银子,照出柳清玉清隽的面孔,他可怜兮兮地倾倒在一旁,泫然欲滴地盯着程令宜,一副等她做主的样子,而梁乘云则泣血一般红着眼睛站在阴影处,直勾勾的眼神黏在程令宜身上,喘着粗气。两人一左一右、一明一暗,一人如山间勾人心魄的妖孽,一人如地狱索命的厉鬼。
程令宜立在中间,恨不得此刻就夺门而出,可她知道今天若是解决不了这件事,将来只会后患无穷,柳清玉只有她可依靠,而梁乘云又像个疯子一般什么都能做得出来,如今还只是男人,若是他以后再发了疯,万一对其他人下手该怎么办。
“我听不懂。”程令宜蹙着眉头,看着梁乘云,强调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梁乘云冷笑道:“我与阿姊见面时,你不过十二三岁,我也只是个孩子,那时你应当刚刚去姨母家没多久,很巧,那时我那个弟弟刚出生没多久,他们一家人和乐美美去了封地,把我一人留在京城,我一人孤单,便成天从王府中后院的一个狗洞里悄悄跑出去,那天在街上乱逛,正遇到不知谁家在办什么宴会,便混在其中跟了进去,那天你也在。”
程令宜微微一愣,姨母家虽然资产大都在江南,但在京城也是顶顶有名的富商,与京中许多世家都有交际,姨母从不厚此薄彼,对她犹如亲生孩子,自然也会将她带着,对外只说是自己的侄女。只是自己参加的这样的宴会实在不少,梁乘云这样一说,她是想不出来究竟是哪次的。
见她果然如自己所想,一副不解的样子,梁乘云嗓音嘶哑继续道:“我幼时性格蛮横,又身子瘦弱,与同龄的几个孩子起了冲突,他们将我推进了池塘里,他们没见过我,便嘲笑我没爹娘来撑腰,我一个人爬上来之后,他们都跑走了,只有我一人坐在池塘边浑身泥污、嚎啕大哭。”
“你就是在那时出现的。”梁乘云目光柔和了几分,道:“你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我,和我对上眼神时便想离开,但我小时候实在不是个好孩子,我扯下了腰上的玉佩砸你,被你躲开后,大发雷霆地叫你过来......”
程令宜心中暗想,自己那时刚到姨母家,处处想着要讨好他人才能得到一个好生活,又被带去参加那种从未去过的宴会,满席的人对她来说皆有着得罪不起的身份,虽然下意识地不会站在原地白白挨欺负,但也定然是谨小慎微、不敢惹事。虽然不太记得梁乘云所说的往事了,但按照当时自己的做法,一定会因为生怕惹了那个满身泥泞的小郎君而带来什么后患,所以选择如他所愿走过去的。
果然,只听他温声道:“阿姊心好,看我可怜,不计较我拿玉佩砸你,反而走了过来,把我从泥坑里拉了出来,还安慰了我几句。只是......只是我当初被父母抛弃,又得旁人欺侮,实在是......实在是......”
他有些难以启齿,瞥了一眼程令宜,咬着后腮,才挤出来道:“是我不好,我不但不领情,还羞辱了你爹娘。”
程令宜垂着眼,眸中情绪被掩盖在了鸦色的眼睫下,晦暗不明,梁乘云心里忽上忽下,虽然早就做好了打算,但真正把这些话说出口后,他却好像要接受审判的犯人一般胆战心惊。
“然后呢?我是不是对你说,我刚刚死了爹娘?”程令宜平静道,她虽尚未找回那段记忆,却能猜到自己说了什么。对于刚刚新丧的自己来讲,爹娘已算的上是底线,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担心若是得罪了贵人,会惹得姨母不快,若是严重了还会连累他们。
但她当时必然是极其愤怒的,只是这愤怒隐藏于她乖巧漂亮的皮囊之下,在梁乘云的记忆里更是了无踪迹。
梁乘云因她所说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她神色虽然镇定,可梁乘云心中依然有着隐隐约约的不安,连忙找补道:“我很是愧疚来着,我没想到你和我一样都没了娘,但我当时不知道要说什么,你用帕子把我脸颊擦干净了就离开了,我后面想去宴席上找你,又怕遇到那几个把我推进池子的孩子,所以没敢过去。”
孙公公曾经问过他,只不过是几句安慰,有那么只得你记了十几年也不肯忘吗?
梁乘云郑重地和他说,不一样的,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只有几岁的他,不过是个孩子,并不能说清楚,也许是她并没有因为他的冒犯而生气,也许是因为她为他擦拭脸庞的时候那副认真的神情,他曾见过一个人也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是他那位因为生第二个孩子时难产去世的母亲,她也曾地拉起摔倒的自己,认真仔细为他擦拭脸颊,梁乘云发誓,他要守护那第二个对自己温柔以待的小娘子,不需要理由。
即使她不理解自己,那也不重要。
她出嫁时自己年纪太小,好在上天眷顾,又给了他机会,十几年间,他像一只阴暗的老鼠一样,只能通过安插在她周围的侍从口中得知她的消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个人对她的喜好、性情了如指掌、他拼命地按捺下心中的阴暗想法,又费劲心机地隐瞒两人糟糕的初遇,想了个如此蹩脚的办法来接近她,全都只为了能呆在她身边。
欲望如遇上了大风的野火,燃得越来越烈,梁乘云不再满足只做守在她身边的“弟弟”,他嫉妒、憎恨所有能正大光明靠近她的男人,只有自己才配守在他身边,不止以“弟弟”的身份——
程令宜指尖掐在掌心,指甲似乎有了要劈裂开来的意思,疼痛勾着心窍,藕断丝连。
她看着眼前这个目带柔情的——现在已经可以被称之为男人,尽管那些多年前的侮辱已被自己以自我保护的机制而驱逐于脑海,可那种滋味几乎不用特意去回想,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她的脑中。
十年前,他曾羞辱过自己的父母,十年后,又以自己的名义,对旁人做了这样疯狂的行径。
真是个疯子——
梁乘云抓住她的手,哀求道:“阿姊——”
他话音未落,程令宜手掌便高高地扬起拍下,指甲因力气太大而裂开,在梁乘云的脸侧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小小的血珠在他脸上渗出,如前朝女子的珍珠妆一般,将他点缀地尽显妖冶。
“卑劣无耻的骗子!别再叫我阿姊,也别再对我身边的人下手,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如果你坚持纠缠,我不在乎和你争个鱼死网破!”
程令宜咬着牙齿,浑身颤抖,毫不留情地与梁乘云划清界限,他欲挽留、欲申辩,可看着她漂亮的眼睛里泛起的红血丝,所有的不甘只化作一腔苦水。
程令宜从地上捡起那把他用来威胁柳清玉的刀,抵在他胸口,一步一步向前紧逼,誓要让他滚出这座小院。
梁乘云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感受着那刀尖穿破衣物,又刺破了自己的胸口,他垂头看着程令宜,看她瘦削的下颌线、颤抖的眼睫和抿紧的嘴唇,感受着她眼中砰射的不容忽视的愤怒与决绝,他终于放弃了抵抗,从这屋子退了出去。
当夜,程令宜并未早早入睡,而是点了一盏小灯,写了一封寄回金陵的家书。
她与姨母和两个表妹一直保持着通信的习惯,常常会在信中说些家长,她们知晓阿满的隐疾,曾在燕缰随军北上后,写信来劝她带着孩子去江南小住一段时间,但碍于一些原因,程令宜以要守住京城小家的名义婉拒了。
两个表妹都嫁在了金陵,姨母家大半产业都在江南那片,当初姨母家中北边的产业出了大问题,家中长辈们深思熟虑后,舍弃了在京城驻扎了十几年资本,回了江城老家。
当初家里的长辈是想叫表哥参加科举做官的,可惜他虽然聪慧,志向却不在读书之上,因此并不肯用功,只把心思都放在转眼邪门歪道上,见他一直不愿往正道上走,长辈们又是生气,又是舍不得责怪他,否则他的甜言蜜语尽能哄得长辈们乐呵地说不出话,唯一一个能治得了他的也就只不苟言笑的姨夫一人。
还没挨到春闱,家里出了事,他也死活不愿再参加,便学着开始接管家里的产业,也一同回了江南。
姨母曾在信中对她提起过,姨夫的身体越来越差,家里的产业便大都交给了他,他在此一道也颇有天赋,生意做的蒸蒸日上,倒是比从前还更红火了几分。
只是这些在信中也不过只是随口一提,两人心知肚明,谈论地更多的还是一些不怎么重要的生活琐事。
程令宜坐在桌前,久久不能下笔,去江城她是必然要去姨母家探亲的,难免会遇上那个人,她熟悉京城和自己青梅竹马的表哥,却对那个江南的表哥感到生疏且情怯。
这么多年,两人之间从未通过信,姨母也甚少会提及她,他过得如何她全然不知,而她过着怎样的生活,程令宜想,他一定是毫不关心的。
最终,她还是草草在纸上写下了前因后果,并拜托姨母提前在金陵为她探访这位神医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