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老夫人自然也听到了,她知道自己这个外孙女性子实际上很活泼,只是在外人面前很是喜欢做出一副内敛腼腆的样子,更何况她刚刚还随阿满等去了程家拜访,也不知如今怎么又回来了,不由得从熟睡的卫铎床边站起身,往外走,迎上了两人。
眼见程令宜也在这里,她有些诧异,何秀许跑到卫老夫人面前,因为跑的太快,而有些喘不过来气,半蹲下腰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想要说话:“祖母......表哥呢......”
她抬起头,皱着脸抓住卫老夫人的胳膊,喘道:“千万不能让表哥喝药!”
卫老夫人惊讶地瞧着她,一边扶着她,一边回道:“怎么回事?你表哥早就用过药睡了。”
宫灯照亮了何秀许涨成猪肝色的脸颊,她绝望道:“这下可完了,祖母,有人给表哥下了绝嗣药。”
卫老夫人身子猛地一晃动,程令宜连忙上前扶住,不过只是刹那,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夫人便恢复了原样,严厉地询问道:“怎么回事?”
何秀许眼见这么着急地跑回来还是没能赶上,心如死灰,哽咽着把所知道的事情原委说了出来,卫老夫人半信半疑道:“世子与我们卫家何时有的恩怨,怎么会下这样的死手,说不定只是口头上说说罢了。”
倏尔,她锐利的眼神扫视过一旁的程令宜,程令宜默不作声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对卫老夫人一直怀有几分敬佩之心,更何况她对阿满还颇为照拂,得了这样一双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一瞥,她不免身子微微一僵,心中砰砰跳了起来。
但卫老夫人并没对她说什么,只是又道:“我会先派人去查明这件事,我们几人都要把此事牢牢地放在心里,决计不可以说出去一个字,晋王世子是太后最宠爱的孩子,他做过许多荒唐事,就连殴打了三皇子,太后也不许皇上罚他。此事兹关重大,如果是真的,我们禀报给了圣上,世子兴许只会落得一个不痛不痒的处罚,我们卫家也只会得到一些丰厚的奖赏,可卫铎此生不会有子嗣这件事定会人尽皆知。”
何秀许郑重地点点头,程令宜开口道:“老夫人,过不了几日,我就要前去江南。”
“去江南?”
“是,我得到了一直追访的神医踪迹,只是时间紧迫,必须赶快动身,如若......”程令宜定了定神,她并不像卫老夫人以为的那样觉得梁乘云只是动动嘴皮子,因此带着愧疚,说话也坚定了些:“我会请求那位神医随我回京,他有着枯骨生肉、妙手回春的本领,就算此事是真,或许神医会有办法。”
卫老夫人又重新将眼神投向了她,程令宜紧张到有些无措,却见她凝视了自己片刻,忽的笑了笑,道:“那是极好的,你盘缠可还够?”
之前梁乘云高价售卖她的字画,赚了不少钱,用来江南一行,若是节俭,正好能勉勉强强够用,她拘谨地点点头,卫老夫人却对着远远跟在身后的侍女招了招手,叫她们去取些金银来。
程令宜十分讶然,卫老夫人不仅没有因为梁乘云而责怪她,反倒如此的体贴,这更令她心里难受了些许,只盼着事情若是正能如诸人所想只是梁乘云的一时口快便好。
她又坐着那辆马车回了程家,回去时,连翘已经把阿满哄睡了,自己也正要往屋里回,至于梁乘云并不见踪影,程令宜也没有向连翘询问,她站在院中站了片刻,便抬手去敲柳清玉曾久居的东厢门。
很奇怪的是,东厢里半天没有声响,难道柳清玉没在这里住下?程令宜心中暗自不解,想着要不要去问问连翘,自己当时走的着急,柳清玉可留下了什么话,毕竟明日她便准备启程去往江南了。
她正站在门口兀自思索着,想着还要将连翘托付给旁边李家,突然,只听屋中一阵东西被打碎的兵荒马乱声,她皱了皱眉头,直接推开了门。
程令宜快步冲了进去,只见梁乘云正掐着柳清玉的脖子,将他抵在墙边,地上是被碰落、砸的稀碎的花瓶,一把小刀正抵在柳清玉漂亮的脸颊上,刀刃擦着那脆弱的白净皮肤,只需要稍稍一个用力,便能在那张即使是最擅丹青的画家也不能描绘出神韵的面容上留下骇人的伤痕。
梁乘云握着那把小刀,眼神冷戾,程令宜仿若今天才认识到,他并不单单只是个被惯坏了因此脾气有些坏的矜贵郎君,自己在他面前仿佛只是他划定的一件不能被人夺走的物品,如若有人要试图从他手里抢走,便会像卫铎和柳清玉一样,迎来他不顾一切的报复。
听见程令宜进来了,梁乘云也并不松手,反倒将小刀抵的更加用力,柳清玉更加向后仰了仰头,露出一截青筋突出的脖颈,他额上冷汗直流,显然也是没想到他居然敢这样对自己。
程令宜立在原地,开口道:“你做什么?”
梁乘云对着柳清玉嗤笑道:“你就是用这张脸诱惑的阿姊?我这把刀浸了毒,只要我轻轻一动手,你这张脸上的伤痕这辈子就不会再痊愈了,还会在四周生出许多泡,我从你这左颊开始划,你意下如何?还是先从右边开始?”
刀锋泛着冷光,映出他紧绷着的下半张侧脸,带着恨意,程令宜一步一步靠近,质问道:“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这么对他们,你难道以为你把他们除掉,我就会和你在一起?”
梁乘云转过头,有些迷茫道:“难道不是吗?是他们先引诱了阿姊的,我只是想把这些居心不轨的人统统除掉。至于其他的,阿姊本来就应该选择我啊,我与阿姊是天生一对。”
程令宜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这么以为?第一次见面就硬要认我做阿姊,不是你自己上赶着要做我弟弟的吗?现在在这里痴人说梦,说什么天生一对,不觉得可笑?你请了男娼还不够,这些时日又找戏楼的学变脸了?”
她这样一激,梁乘云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失控地脱口道:“那你要我怎么办,第一次见面,我总不能直接让你喊我夫婿,以你的性格别说把我留下了,定然会把我赶出去,还会把我当登徒子一样防备!”
程令宜趁着他失控的这间隙,猛然上前狠狠地对着他侧过来的半张脸狠狠扇了上去,他被扇得微微一愣,身子一晃,就被程令宜夺下了那把小刀,丢在了地上,发出“铛”的一声。
“你早就认识我了是不是?那天你是故意掉进陷阱的?”程令宜怒气翻涌,浑身颤抖,质问道。
所以他第一次见面才那样奇怪,胡搅蛮缠也硬要认她做什么阿姊,分明就是摸清楚了她死了丈夫,又急着赚钱给阿满治病,所以特地为她下了个圈套。
他好端端一个晋王世子,怎么就偏偏盯上了自己这个平民。
梁乘云怔愣着,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他本想再辩解两句,但一看一旁撑着墙壁喘气的柳清玉,顿时生出一股怒气,便再也不遮掩道:“不是我认识你,是我们两人认识,但你早就把我忘了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程令宜盯着他, 梁乘云虽然面带愤怒,却依旧神情认真,显然说的绝不是假话。
可她想了又想, 一时间几乎要把前二十几年所有的记忆都在脑海中过一遍了,也没想起自己究竟又是何时与他有了关系,她只感到一阵一阵心累,若是燕缰还在就好了,必不会有这么些自己不知何时招惹上的人来如此困扰她。
“为什么最初见到我时不说?”程令宜皱着眉头,问道。
梁乘云本想把这件事一直埋在心里,只以初见时那个被水淋的湿漉漉的少年的形象与她相处, 可事已至此,再做遮掩仿佛也没什么用了, 反正他已经做了许多失心疯的事情了,也不必再在乎她会不会想起了那件事而对自己生出不好的印象。
他已经被逼到绝境了,若是她不愿和自己在一起, 大不了就把她绑回王府,叫她只能待在自己身边, 再也见不到外面的野男人。
“因为初见时, 我骂了你,我怕再见你若是想起来了, 会不愿与我讲话。”梁乘云沉沉道:“你贵人多忘事,我在你眼里不过一个过客, 自然不会把我放在心里, 可自幼时初见,我对你始终念念不忘。你成婚时我年岁太小,慢了一步,不过在那之后我一直派人守在你四周, 若是他对你不好,我便会随便找个理由把他发配,可惜不过只两月他就去了战场。”
梁乘云冷笑道:“我本欲在这段时间趁人之危,可惜王府里那个大太监太多事,虽然没将这件事告诉我那个爹,却始终监视着我不许往这里靠近,免得污了他主子晋王的名讳,好在阿姊那个亡夫自己没用,居然消失了,我又刚刚好找到了那死太监的把柄,这下才没人阻拦我。”
程令宜听得糊涂,他自己说了半天,也没让她搞清楚两人到底是何时见过的面,至于自己何时被人骂过更是半点记忆都没有,她几乎也要怀疑梁乘云是不是找错人了,可一想到皇室中人在这京城一手遮天,若是真要找人,怎么可能会出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