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玉一时也有些错愕,很快解释道:“柒源阁是黑市的,听说掌柜的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但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只要你提供他想要的东西,他们就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因为......”
他有些难以启齿:“我在那种地方呆了很久,认识许多人,故而才知晓柒源阁。”
程令宜有些警惕地问道:“你用什么和他们交换的?”
他离开时除了一件衣物什么都没带走,且在郸城也并没有可以收留他的朋友,甚至他还需要隐藏踪迹,他所说的这柒源阁听起来就很不一般,柳清玉究竟是用什么换得了消息?
柳清玉被她那双往日柔情、如今带着些审视的眼睛一扫,不由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地便将手缩进了肥大的袖子中。
程令宜没错过他的小动作,拧起眉头,只见他漂亮的一张脸惶恐不安、躲躲闪闪,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便也起了疑心,俯身向前,猛地抓住了他空荡的袖管,往上一捋,露出两截瘦的勒出骨头的手腕来。
右手的两根手指依旧畸形,如两根被折断的树枝弯在一处,可程令宜却没怎么注意,而是将眼神都放在了他的左手上。那手腕上有一道横向的刀口,显然并不是陈旧老伤,只因那里攀附这一只粉色的血肉蜈蚣,格外骇人。除了这明显的伤口以外,他完好的五根左手手指无力地耷拉着,如无人操控的木偶一般向内蜷缩着。
柳清玉被她抓着胳膊,也不敢挣脱,只好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去看她神色如何,忙开口道:“虽然没办法再与娘子一同抚琴了,但并不妨碍洗衣做饭。”
程令宜抬头看了他一眼,对这番话表示出了十足的不解,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这只左手很显然是被人挑断了手筋,哪怕只是想想都叫人感到痛苦不堪,可他居然在这云淡风轻地向她解释这不耽误他洗衣做饭,他怎么到了这时还想着为人洗衣做饭?
一时间,先前被他所欺骗而诞生的浓浓的痛恨霎时忽的消失了不少,程令宜心中情绪复杂,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怜悯眼前这个骗子,可攥着他无力落下的手腕,又看着那张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的眼神,她竟然不知是该责怪他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还是要说出一些怜惜安慰的话来,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堵在胸口的叹息。
她最终还是没将那叹息诉之于口。
柳清玉只看她眼睫颤动,又继续道:“柒源阁只告诉了我一点点消息,神医目前在梁城,约莫会停留数日,再沿着水路,下江城行医,所以娘子若要去寻他,需得赶快出发才是,不然等他离开了江城,我就不知他会去往何处了。”
江城?程令宜微微一愣,姨母一家便是搬回了江城老家,在那里他们算得上是江南巨贾,表妹们也在那里出嫁,若是回去,难免要去拜访姨母,又要见到一些旁的人了——
从京城到江城如果一路顺风,那约莫要在水路上行十五日左右,按照柳清玉所说,时间紧任务重,看来要赶快抓紧时间出发才是。
院外传来小女孩家的嬉闹声,柳清玉手腕一松,只见程令宜已经站起了身,从他旁边掠过,留下一句轻轻的“你随我一起下江南。”
柳清玉愣在原地,本来第一反应是觉着她定然是有害怕自己在欺骗她,但下一秒,他便意识到,她这分明是面冷心热,不计较他之前的过错,要带着他一同去见那神医,问问是否能将自己的左手治好。
他盯着程令宜拉开门的娉婷背影,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好像被扔进了蜜窖里,甜蜜顺着他久未痊愈的心窍钻进其中,令他整个人醉的晕乎乎的。
程令宜拉开门,露出了一个很是温和的笑容,唤道:“阿满!”
阿满应声扑进程令宜的怀里,笑嘻嘻地揉了揉自家娘柔软的脸颊,甜甜道:“阿娘想我没!”
程令宜用额头蹭了蹭她,笑道:“想了。”
说着,她抱着阿满站起身,对着从马车上下来的连翘和何秀许也笑了笑,何秀许已经把先前那梳上去的刘海都放了下来,整个人看上去显得乖巧可爱多了,她探着头左右看了看,才对着程令宜自来熟道:“府里乱作一团了,我本来想帮忙,但想了想,估计呆着也是添乱,所以就一起跟过来了。”
程令宜自然知道她所说的糟乱是因为什么而起,但看她一脸天真,似乎并不知道的样子,不免生出几分心虚。
何秀许没看出她的心虚,只追问道:“程娘子,你知道吗?今天下午祖母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就带着重伤的已经晕了过去的表哥,也不知他是被谁所打,看着那模样惨极了,他还发高烧了!”
他病的这样严重,程令宜立在原地,有些犹豫,自己明日要去看望他吗?若是不去,似乎显得有些过于凉薄,可若是去,又不知为何又总感觉有些怪怪地。
院门的灯笼向下投着淡淡的光芒,打在她高挺小巧的鼻梁上,在侧方投出一道阴影,愈发显得人清隽素净。
旁边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程令宜抬起头,这才发现那下午飞奔离去的梁乘云出现在了几人面前,也不知他下午做什么去了,如今再不复阴郁,在对上她的目光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笑容,一口白牙很是招眼。
他快步跑到程令宜跟头,看到门外还站了些人,不由得扬了扬下巴,有些轻慢地扫视了一眼何秀许,问道:“阿姊,这人是谁?”
在程令宜面前很是自来熟的何秀许在不认识的人面前总是表现地很是腼腆,因此在迎上他莫名不屑的眼神时,并没什么反应,而是垂下了头,往程令宜的方向靠了靠,梁乘云又皱起了眉头。
程令宜有些不知该如何和他解释,若是提起卫铎他说不定又会生气,正踌躇间,连翘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为难,又或是因为她与梁乘云本就互相看不顺眼,因此故意惹他生气,主动开口道:“是卫将军的表妹。”
闻言,梁乘云果然愣了一下,他自暴瘦后整个人就因为瘦削而多出了些别样的感觉,也不再会因为婴儿肥而生出孩子气,故而做出这幅傲慢的样子时便显得桀骜不驯。
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蓦然嗤笑一声,看着何秀许道:“卫府闹了那么大的事,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程令宜心中生出了一股浓浓的不妙之感,他怎么会知道卫家发生了什么?这与他又并不相干,为何自己从其中听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灾乐祸?
她正纠结着措辞要询问他这话是何意,却见他漫不经心地抬颌,拖着嗓子道:“说来也很巧,我刚刚派人给卫铎下了药,也不知他现在是吃了还是没吃,若是吃了,卫家这香火可就再也没得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送何秀许她们回来的马车还未离开, 程令宜带着何秀许坐上车,快马加鞭如一阵风又卷回了卫府。
何秀许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坐在马车里也闲不住, 整个人晃来晃去,嘴上也不停,看程令宜十分镇定的模样,不由得问她怎么这么能沉得住气。
实则,程令宜并不如表面上那般云淡风轻,只是她习惯了喜怒不行于色,且面对着何秀许这个卫家人, 她并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合适,毕竟何秀许似乎不知卫铎与梁乘云之间的矛盾是因为自己而起, 她还傻乎乎地认为是这两个男人在朝中有什么别的恩怨。
她坐在车舆中,一颗心随着马车的颠簸而上上下下起伏,何秀许年纪小又天真, 可是卫老夫人一双包含风霜的眼睛显然不会放过一点蛛丝马迹,她必然会发现是自己“害的”她卫家的唯一一根独苗将要再没有做父亲的机会。
卫铎又会作何反应呢?
在她们匆匆前往卫府前, 梁乘云似乎是觉得自己所做之事已成定局, 再无更改之法,便毫不遮掩, 轻蔑地对何秀许说了,他派的人就潜藏在卫府的仆从中, 是他一个月前就重金收买了的, 甚至不止一个,那药也是他前些时日就备好了的,虽然不会叫男子无法行房事,却有绝嗣的作用。
卫老夫人曾对程令宜提及过, 卫家主脉只剩卫铎一个人了,卫家的香火本就担在他身上后,若是卫铎真服下了这药,程令宜几乎不敢想象卫老夫人会有多么愤怒崩溃。
她手指藏在袖口中不安地抖动着,右手手掌发疼,那是因为在听到梁乘云所说后,愤怒地扇了他一巴掌所致,此刻掌侧正因为太过用力而泛起了红肿,连带着其中的骨头都阵阵生疼,下车时,她捏着手掌,将袖子的布料攥在手心压得有些皱,又因为看的不习惯,而皱着眉,动作极小幅度的把那一块给拂平了。
她还是并没想出要如何面对卫老夫人,便也只能如何秀许般期盼着卫铎还未服药。
何秀许三下两步地冲进卫府,生怕自己慢了一步,程令宜不快不慢地跟在身后,见她咋咋呼呼地边跑边叫祖母。她心急地也顾不得之前努力维持的矜持安静的小娘子形象了,声音大到檐廊上和屋中的侍女们都停下了脚步,或是探着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