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令宜想不明白,也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
她天生心肠软,却最最不喜欢被人挟持着做事,一到这时,那副弱女子身体里的反骨便操控了她,让她此刻竟然想不顾人情事故,直接冷酷地否决卫老夫人这番为难之词。
好在她犹豫之间,卫铎却跪在地上转了个身,朝着卫老夫人跪拜道:“祖母,孩儿不愿让程娘子为难,说到底也只是我一人一厢情愿,是我冲动,是我鲁莽,程娘子就算不喜欢我,也都是我的错,并不敢奢求她愿意嫁给我,只盼能守在她身边足矣。”
卫老夫人脸色难看,她不明白自己这个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孙子怎么一遇到这情爱之事,便如此不愚笨,她明明已为他规划好了一切,他如今却来这一招,这算什么?
卫铎喘着粗气,那十鞭打得很重,他现在几乎是在强撑着才没倒下,疼痛让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几乎想不清楚任何一件事,可在看到程令宜的表情后,他还是意识到,她现在似乎很不情愿,尽管心中泛起不亚于皮肉上的酸痛感,但他还是选择了她。
卫老夫人恨铁不成钢,重重地一拂袖子,按捺下心底喷薄的怒意,强作冷静道:“日久天长,程娘子还有孝期要服,我并非勉强,只请你能将我这番恳求放在心上。至于我这孙儿,他如此伤重,我便先带着他回府寻郎中了。这别院风景宜人,你可在此多做游玩,若要回去,直接使唤这府中车夫就是了。”
程令宜得了台阶,不经意间瞥过卫铎,忙浅笑道:“多谢老夫人体谅。”
几个小厮扶着卫铎坐进准备好的马车中,卫老夫人跟着上去,程令宜站在门前,挂着礼貌的微笑目送他们离开。
等马车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时,她便准备转身也唤人为自己收拾,程令宜并不打算在这座别府再多呆片刻,她更想尽快回家。
她远远地眺望着前方,一轮火红的烈日正逐渐投入地平线,将尘土飞扬的地面染成了金黄色,好像一片日光的汪洋,忽然,又一个小小的影子出现,并在她的视线中慢慢变大,不过几个眨眼,程令宜便看清,那是一个人正在骑马飞奔向自己的方向。
程令宜慢慢蹙起了眉头,她愈发觉得那马上的人似乎模样与梁乘云有些相似,自从上次酒楼与晋王谈话,她已经半月都没看见过梁乘云了,她想当然的认为,在晋王的要求下,梁乘云已经放弃了。
况且,他怎么可能会知道自己在这郊外的别府。正当她不经意地收回眼神,转了个身,顿了顿,以为自己只是恍惚看错了时,那骏马却飞奔到了别府门前。
“阿姊!”程令宜收回往回踏的脚,有些不可思议地侧了侧头。
看到梁乘云的那一瞬间,她微微瞪大了眼睛。他整个人与半月之前差距极大,身形瘦削,面颊凹陷,从前显现出几分憨顿的腮肉消失了,皮贴着骨,展出清晰锐利的下颌骨,眼窝深邃了些,衬得那双原本灵动的黑瞳有些郁郁不乐 ,他冲着程令宜露出一个同往日别无二致的笑容,却叫程令宜心神牵动,生出了几分怜悯之心。
她快步下了台阶,站到他面前,梁乘云翻身下马,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程令宜遽然打断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梁乘云愣了愣,随即慌张地拉了拉衣衫,紧张道:“阿姊觉得我变难看了吗?”
程令宜皱着眉头,关怀道:“我是问你怎么变得这么瘦?”
梁乘云猛地红了眼眶,有些结巴道:“我又被关禁闭了,这次是好几天不吃饭,才能出来的。”
程令宜正要问些别的,梁乘云眼神却忽然一凝,滞在了她的脖颈处,他脸色骤然一沉,掠过一丝愠怒,眉宇间满是阴霾。程令宜被他这突然的失态弄得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地抚上他视线所触及之处——衣领中露出的一截脖颈。
她陡然想起,这里被卫铎轻咬出了红梅点点,她在见卫老夫人前特地将衣领拉高,如今衣领滑落,显然是露出了那些斑斑点点。
梁乘云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抑制住即将喷涌而发的恼怒,试图平静地询问道:“是谁?阿姊,是那个姓柳的?不,不,这郊外的别府定然是那个姓卫的!阿姊,是他吗?卫铎?”
他还是没能控制住情绪,额角青筋暴起,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色,浑身剧烈地痉挛着。梁乘云满目阴鸷,甚至控制不了语序,费劲地从嘴中挤出问句:“阿姊,你和我说实话,他有权有势,是他强迫你的是不是?一定是这样的,阿姊,你别怕,我......有我在,我一定给你做主。”
说到后半句,几乎已经咬牙切齿,迸发出一股杀意来。
梁乘云紧紧盯着程令宜的眼睛,忐忑不安,在心中祈求她能说出自己想听的话,可程令宜却僵在原地,别过眼神,有些躲闪,扪心自问,她做不到理直气壮地承认自己半点也没有动情。
见她这幅样子,梁乘云几乎喘不过来气了,好像有人紧紧地掐住了他的脖子,一颗心如钝器般突突地撞击着肋骨,他眼前晃着虚影,浑身颤抖,一口淤血塞在嗓子眼里,梁乘云下意识地抓住程令宜的肩膀,弯着腰,掩住口重重地咳了起来。
程令宜连忙扶住他,待他平息了呼吸后,才颤抖着松开手,红黑色的淤血顺着指缝往下滑,程令宜吓了一跳,又听他声线虚弱道:“阿姊,他们把我关了起来,不许我和你在一起,要给我选世子妃,我不吃不喝了整整五天,他们才勉强答允我暂不提此事。为了和你在一起,我明明已经在努力了,你怎么以和他在一起?”
他带着浓重的哭腔,程令宜居然就这样生出了一丝愧疚之意,梁乘云虽然对她一直以“阿姊”相称,但在她面前却从未遮掩过什么,因此程令宜还是对他的心意心知肚明,听到他是为了自己才瘦成这幅鬼样子,难免生出一丝怜悯,想找些理由安慰他,可也只说了“抱歉”两字,便再想不出旁的了,只好哑了嗓子,只安静地扶着他。
梁乘云弯着腰,哽咽地说不出话,半晌,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得,猛然抬起身子,迎上程令宜错愕的眼睛,夕阳在他身后描出了一道长长的黑影,梁乘云面带泪痕,忽然冷静了下来,只是整个人的气息却阴郁地与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恍若两人。
额前的碎发耷拉在眼间,因为禁闭而许久未修剪,因此有些过长,微微遮住了他黑沉沉的眸子,梁乘云缓缓道:“不怪你,阿姊。不是你的错,一定是他引诱的你。”
说罢,还不等程令宜说些什么,他松开手,大步迈向候在门口的马匹,动作迅疾地翻身上马,双腿夹着马腹,如一支利箭一般射了出去,只在残阳下留下了一道残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程令宜坐着别府备好的马车慢悠悠地回到家时, 夜色已经笼罩了整座京城,小巷里一片寂静,半轮月亮投下盈盈白光, 为候在程家门前的一个高挑身影渡上了一层玉色的光芒。
程令宜下车时一眼便看见了柳清玉,她顿时冷下脸,目视前方,半点眼神也没分出去。柳清玉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她拧开院门,马上就要走进去,将自己锁在门外, 连忙急切地开口道:“我知道娘子一直在寻找的那位医师的踪迹了。”
闻言,程令宜动作一顿, 转过身看向他。自从那封信后,她已经许久再没见过他,如今一见, 他虽然也稍稍瘦了些许,差距却并不大。
柳清玉见她肯听自己说话了, 高兴极了, 只是微微一低头,却借着微弱的月光瞧见了她脖颈处居然有着点点红星, 不由得愣了愣,他出生街头, 又曾以那种方式营生, 自然对这痕迹的寓意再熟悉不过。
程令宜触碰到他的眼神,皱了皱眉头,一边往门中走去,一边开口道:“进来说话。”
柳清玉仿若得了什么天大的恩典, 半点也不敢迟疑,忙点点头跟了进去。
他动作小心,跟在程令宜身后,她一止住脚步,他便也猛地停下不动了,程令宜转过身,两人站在院中面面相觑了片刻,程令宜抬脚去灶屋抬了壶泡好的茶出来。
她欲站在石桌前倒茶,柳清玉忙挪动了两步,试图上前帮忙,程令宜抬眼没什么情绪地瞥了他一眼,他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动弹,似乎唯恐她再将自己赶出去一般。
茶水从壶中倾出,将两个瓷杯倒满,程令宜将其中一杯放在石桌另一侧,扬了扬下巴,低敛着眼睛,平声道:“坐好。”
柳清玉拘束地坐在石桌旁,仿若一只被擒住待宰的鹿,宽大的衣物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他不再像先前那般再将衣领拉的松垮,反倒整个人就连两只手都在布下盖着。
程令宜才刚刚捧起茶杯,他便急切地开口道:“娘子,这次我绝对没有骗你,我回了郸城找了很多人才得了进柒源阁的机会,他们告诉了我那位神医的一些踪迹。”
“柒源阁是什么地方?”程令宜诧异地问道,她从未听说过这样奇怪的名字,为什么他们会知道神医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