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病的正重却又精心打扮了一番,还自以为程令宜瞧不出,看他这幅僵硬的样子,程令宜心中竟然莫名为此生出了些好笑,但她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梁乘云抬起头不住地偷瞥她,看见她没有一丝笑意,心中忐忑不安,怯生生地唤了句:“阿姊——”
程令宜站在距离他的床榻有些距离的地方,轻声道:“我很感激你救了我,只是你明明不会水,下次不要再这么鲁莽了。”
梁乘云忙道:“阿姊说的是,只是我一时心急,只要阿姊下次别再出事,我也不会再这样鲁莽了。”
“我的意思是,不管是对着什么人,你做事都要三思。”
“除了阿姊,我不会救旁人的。”梁乘云急切地脱口道,只是说完了他才意识到程令宜似乎话里有话,说的不止是昨日,更像是在说现在在京城时自己做的两件荒唐疯事。想到这个,梁乘云知道程令宜对此的态度,心中上上下下“砰砰”地跳动了起来。
淡淡的熏香味萦绕在鼻尖,程令宜想起自己伏在卫铎怀里时,他也曾熏了香,不过比之屋中带着甜味的花香,卫铎身上的熏香却为他增添了几分令人着迷的古朴气质,两者就好像孩子与男人,差异极大。梁乘云还是孩子心态,也难怪会用这样的熏香。
程令宜轻声道:“我明日便会带着阿满她们离开。”
梁乘云着急地立起半个身子,他额头上还满是因着高烧而蒸出来的虚汗,动作太猛不由得晃了晃身子,他顾不得脑子里晕乎乎的,直道:“娘子干什么还要离开?你不是要去江城吗?这画舫难道不比那客船住着好?”
“我是要去金陵,你去那里做什么?”程令宜问道。
梁乘云哑了片刻,才慢吞吞道:“我不去做什么,阿姊明明知晓,我是来寻你的。”
程令宜皱着眉头:“我说过的话不会收回去,这两日得了你的照拂,算我欠了你一件人情,你日后有打算......”
“那阿姊答应我住在这画舫上,就,就当这是阿姊还我人情好了。”梁乘云打断道。
程令宜摇摇头,态度坚决,不再多说,自己出了门,只留梁乘云颓然坐倒在床上。
梁乘云知道自己那日是将她得罪的狠了,可他并不后悔对那两个男人出手,若非要他承认自己的错误,他也只觉得自己错在动作太慢,若是赶在程令宜回来之前便把柳清玉的脸刮花就好了,虽然自家阿姊心善肯定还是会带着他,但他就再也不能如之前那般卖弄风骚了。
被程令宜驱逐的第二日,他便厚着脸皮带着礼物上门,却敲了半天的门也没得到回应,好在隔壁李家有人,他没费多少功夫便得到了消息。梁乘云马不停蹄地回府叫人为自己备下了这辆画舫,很快就追了过来。
至于王府那边实则并没程令宜想的那样难,他本不是擅长装可怜的那种人,最开始撒谎也只是为了叫程令宜收留他,但见着柳清玉之后,他便渐渐有些懂了,旁的女人是怎样的他不知道,但程令宜似乎是个格外心软的人,尽管她总是一副冷冷的、不好叫人接近的样子,可除了她自己以外,不管是连翘阿满,还是与她刚刚相识不过几日的梁乘云,都能瞧出她只是外冷心热。
梁乘云在她面前所说的家中事半真半假,晋王是想管他,几次禁闭都不是在开玩笑,可惜他与梁乘云聚少离多,他的骄蛮性子早就被太后等人宠的无法无天了,即使闯了捅破天的祸,太后也会为这个最为宠爱的孙子填上破掉的窟窿。他绝食不过四五日,晋王便开始拿他没办法了,偏偏不凑巧,太后派人来接她这个心肝进宫,管事的大太监等不到人,自然回去如实禀告。
一听不过是为了个女人,太后便对着晋王发了怒,只道,喜欢一个小娘子有什么不可以的,管他是想抬进来做小,还是要娶做世子妃,有我做,谁敢说闲话,只要他喜欢,不大了找个世家把那娘子认作干女儿,又不是什么难为事,更别提,我看乘云只不是是年纪小一时心动,哪里是要动真格。
晋王把儿子留在京中这事,向来很不得太后赞许,借着此事,她将他一顿痛骂,晋王对着母亲半点也不敢犟嘴,只好顺了她的意思,在大太监的督促下,将梁乘云放了出来,虽然又对着他训斥了好一番,却也不再拦着他。
倘若是旁的人得了这样的宠爱,恐怕早就胡作非为了,只梁乘云把一颗心都挂在程令宜身上,晋王对此竟然生出了几分幸好如此的意味,警告了他两句不许作恶,实际心里悄咪咪地叹了口气,私下嘱咐孙公公将他盯紧,对于他要跟着去金陵一事也没怎么多管。
这些事梁乘云并不打算告诉程令宜。
他并非一开始就是太后最喜欢的孩子。
转折点就发生在那场宴席结束,他失魂落魄地回了王府,府里并没多少人,晋王离京带走了许多侍卫侍从,因此梁乘云想叫人去找那宴席上的小姑娘,也只得到孙公公为难的一句:“世子,府里如今剩下的那些子侍卫个个都是好吃懒做的,你吩咐他们,他们嘴上应了,不知道真正办成还要给拖到什么什么时候呢!”
平日里在学宫受到旁人欺辱时,梁乘云都不曾如此无措,小小的他很快就想到了办法。早早逝去的晋王妃是太后的嫡亲侄女,她生前很是守太后疼爱,因此连带着对梁乘云她也很是怜惜,不过他没了母亲,整个人和刺猬似的,一言不合便翻起浑身的刺,要把周围人都扎个对穿,对这样的孩子,太后想对他好,也因为多次碰壁而渐渐心灰意冷。
梁乘云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有时会过于偏执,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他可以做出很多叫人难以理解的事。他很快就学会了甜言蜜语,学会了假装乖巧,可这还并不能叫他成为太后最喜欢的孩子,因为皇室子弟实在太多了,他必须叫这些孩子都失去宠爱,只有这样,他才能一人独享。
梁乘云使了些阴招,而好运也眷顾了他,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并没叫旁人发觉,他终于如愿以偿,只是尝到这样胜利的滋味后,他渐渐有些食髓知味,要得到程令宜的爱,便要和之前一样,不惜付出任何手段。
“我不后悔——”梁乘云靠在墙上,眼底阴翳浮现,他一遍一遍在心底告诉自己:“我没做错,为了阿姊,把他们都杀了,也没什么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画舫上与客船比起来当真是天差地别, 虽然并没连翘猜测的什么歌女舞妓,但旁的享乐的玩意样样都不少,连翘看花了眼, 有些跃跃欲试,程令宜却没叫她乱跑,几人便老老实实地呆在卧房中。
挨到中午,有侍女进来送饭,几叠小菜都是京中样式。先前客船上的伙夫都是南方人,常在前一日所到的地方采买便宜实惠的时令菜,再做成江南样式, 几人已经许久没吃过京中菜了,看着桌上的几叠, 连翘欢喜极了,道:“世子真会享受,这船上的厨子不会都是他从王府里带上来的吧。”
程令宜笑了笑没说什么, 阿满兴致昂扬,倒比平日里多吃了许多, 吃完又叫着肚子撑得慌, 硬是拉着母亲,要她陪自己上船舷上走走。程令宜并没拒绝, 两人牵着手出了屋门,门口立了不少侍女皆守在外面。
梁乘云那间屋子门关的紧紧的, 不知屋中人在做什么。程令宜拉着女儿往前走, 脚下的画舫正在淮河上平稳地运行着,越往前走,人越少,不过反倒多出了些味道, 是先前用过的午膳香味,再仔细一嗅还能闻到其中混杂着丝丝药香。
两人朝着船舷上走,便会路过这膳房,阿满吃的正撑,闻见这股味道,马上掩住了嘴,催促道:“阿娘,快走快走,我吃的太饱了,闻到这味道好难受。”
可程令宜却在这膳房面前止住了脚步。
膳房敞着门,屋中的厨娘们正清洗着碗筷,灶上烧着一炉药,旁边还炖着肉汤,屋中白色的蕴含着香味的蒸汽上浮,厨娘们面带笑容,几个人一边插科打诨一边忙手上的事,对于她们来说,这灶屋就是她们的朝堂,一道道佳肴是她们递上去的奏章。
程令宜进了膳房,笑着问道:“灶上是在熬药么?”
厨娘们转过身,有个也笑着回道:“是,娘子来的巧,晚上想吃些什么,不如现在就告诉我们,我们可以提早准备。”
有几个厨娘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乖巧可爱的阿满,纷纷眯起眼睛对她笑了起来,阿满也笑出一口稚牙。
程令宜走进了一看,果然锅中炖着的肉汤也是京城做法,便笑着询问道:“你们也都是京城人士吗?”
厨娘们笑着点点头:“我们都是府里伺候的老人了,世子吃惯了我们做的饭,便把我们都带上了。”
闻言,程令宜微微一愣,梁乘云挑食这件事她当然知晓,与他认识不过几天,她便知道他不吃鱼肉、不吃羊肉、不爱辛辣......只是,她本以为这厨娘是外聘的,没想到居然是直接将府里的带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