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歪着头进了膳房,笑眯眯地问:“嬷嬷们,阿满想吃小鱼汤。”
她模样本就招人喜欢,这样甜甜地笑着,更惹得厨娘们满心欢喜,当即开开心心地答应了下来。
连翘在舱房中坐着无事,便也追了过来,听到屋中人说话,不由得疑惑道:“世子不是不吃鱼吗?做了鱼汤他会发怒吧。”
厨娘们忙道:“世子待人宽厚,平日里就连呵斥都没有,不过是做个鱼汤,没事的。”
连翘惊讶道:“啊?”
可厨娘们似乎也对她话中的梁乘云而感到惊讶,程令宜也有些讶然,在酒楼中对着一众人发飙的梁乘云居然在厨娘们口中是待人宽厚的象征。
几个厨娘看她们似乎有些不相信,便七嘴八舌开口道:“娘子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世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从不拿规矩压人,见我们辛苦还多有体恤,就算做错了事,也从不像别人家动骤打骂,重则发卖,做了再大的错事顶天了便是赶出府去。”
连翘瞠目结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说的是那个骄纵蛮横的梁乘云吗?似乎有些不对吧。
“世子吃饭挑嘴也不能怪他,他幼时府里失了王妃,乱作一团,他常常哭喊要父亲母亲,王爷又.....”几个厨娘说到这里,不由得唠了起来,想着旁边没人,也不在乎说出口的话会不会落人口舌了:“王爷见他不吃饭只训不哄,两人怄气,世子就常常闹脾气,要么不吃饭,要么对着桌上的菜挑刺,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这般。”
她们长吁短叹了起来,话里话外满是心疼,好像梁乘云不是她们的主子,反倒是亲生的孩子似的,连翘站在门外,表情惊异,仿佛刚刚得知了世界之外还有一片新大陆一样。
几个厨娘对这个由自家主子带上来的娘子都很是感兴趣,见她待人温和有礼,也生出了几分好感,便也没什么顾忌,程令宜立在膳房中,听厨娘们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无非都是在说梁乘云并非旁人所见那般任性顽劣,她勾了勾唇角,没多在屋里耽搁,道了一声便离开了。
三人一同步到船尾,倚着栏杆,画舫行过,绸缎似的水面泛出层层年轮似的涟漪,再逐渐平复,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偶有小鱼跳出水面,如一颗石子一般坠了回去。阿满个子小,看那河水看不真切,便央求着程令宜将她抱起来。
阿满被抱得高高的,搂着程令宜的脖颈,紧紧将脸贴在母亲的面容上,一双眼睛却并不安分地直勾勾盯着水面,恨不得自己也能做这淮河中的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鱼。
她瞪圆了眼睛,故作严肃地盯住程令宜的眼睛,道:“阿娘,连翘姐姐,我们来做游戏,看看谁能瞧出这河里有几种鱼。”
程令宜自然知道这河里的鱼有千种百种,却还是笑着应道好。
阿满伸出细嫩的小手,跳出一只不同模样的鱼,便摆着手指,小声道:“一、二、三.....”
连翘看这些鱼都是黑漆漆的,跃出来不过一个眨眼,压根瞧不出什么区别,便兴趣乏乏道:“这没意思,你们玩。不对,这若是不定个比赛时间,你们岂不是要在这里呆到天昏地暗了,你们一人几个数了?”
“五个!”
“五个。”
阿满撅起嘴,道:“阿娘和我一般多。”
连翘笑道:“这样吧,我数上一百个数,你们两人再比谁人出来的更多!”
阿满闻言,当即直起了身子,探着头,程令宜赶忙收紧手臂,笑着斥道:“莫要乱动,你难道是怕输了,要自个跳进去做小鱼?”
“哼。”阿满老老实实地依了回去,认认真真连眼都不舍得眨了。
到了最后五个数,连翘笑嘻嘻地拖长了音:“三......”
先前两人又各自找到了一条,阿满眼见只剩下三个数,着急了起来,咬着下唇,挨到最后一个“一”音拖得老长,阿满便不管不顾道:“那个那个!”
她挥着手指头,连翘和程令宜都顺着看了过去,那指的哪里是条活灵活现的小鱼,分明是块灰褐色的大石头,连翘扁扁嘴:“这才不是鱼呢!”
“是鱼!”阿满胡说八道了起来:“只是它睡着了!”
程令宜本也没想和她比出个胜负,瞧她这幅斤斤计较的样子只觉得可爱,便打趣问道:“这鱼我怎么感觉先前见过呢?”
阿满轻轻捏在程令宜两颊,嘟着嘴,撒娇道:“阿娘看错了,是因为这些鱼本就都长得相似,还都是这种灰色的,所以才显得相似。”
“那你说说这鱼叫什么名字?”
两人比试只说种类个数,没提到要认出名字,程令宜这样一问,阿满呆了呆,不过她脑筋转的极快,不过眨眨眼,马上狡黠地笑道:“叫石头鱼,阿娘——”
她笑得可爱,程令宜被带着也勾起了唇角,眉眼弯弯,莞尔道:“好,好,你赢了,我认输。”
忽听一旁传来几声咳嗽,三人都转过头,只见梁乘云正站在不远处,他扶着栏杆弯腰掩着口鼻,咳得撕心裂肺,脸色惨白,也不知是在旁边瞧了她们多久。
阿满就好像被传染了似得,忽然也重重地咳嗽了起来,程令宜连忙转回身子,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面带愁容,忧心忡忡道:“怎么忽然咳起来了,难道还是因为那天掉进了冷水里?”
那日落水母女两人都没什么大碍,不但没有勾起阿满的隐疾,就连发烧头痛也没有,连翘一会说是那天在寺庙里求了佛祖保佑的缘故,一会又说是燕缰在天之灵庇护着她们母女俩。程令宜见她此刻咳得厉害便有些慌张,便不由自主想到难道是那天留下了些后遗症。
好在阿满似乎只是刚刚撒娇时话说的太快,一时被口水呛到了,不过咳嗽了几下,便渐渐平息了下来。程令宜紧张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女儿乖巧可爱的面容上看出其中是否隐藏着什么毛病似的,自从有了女儿,程令宜半颗心都挂在她身上,就算只是丁点大小的事,也被她仔仔细细地放在心上。
阿满看着自家娘绷紧的脸庞,尽管年纪小,她却并非不懂事,当即体贴地扯着嘴角,甜甜地笑着安慰道:“阿娘,我没事。”
程令宜放下心,船上起了风,吹得几人衣裳如落叶般拍地“簌簌”响,她便对连翘道:“刮风了,咱们先回去吧,收拾一下东西,待靠岸了,好下去找新的客船。”
连翘点点头,在先前那客船上,程令宜因为着急女儿,丢了一个衣箱子她因为晕了过去,再醒来便在画舫上了,画舫早已驶出了老远,客船毁坏,原先的客人都随着船夫另寻新船,那衣箱估计也早就沉在淮河底了。不过好在那里面都是些衣物,银子并没搞丢,所以再寻新的客船还是绰绰有余的。
程令宜抱着女儿沿原路返回,梁乘云已不再咳嗽了,他茫然地站在原处,一双澄色的眼睛圆的像两颗杏子,他似乎因为生病而反应力迟钝了许多,怔怔地看着程令宜从他旁边擦肩而过,好像关在庭院里第一次见到世界的新生儿。
阿满趴在程令宜的肩头看他,半晌倏尔开口说道:“大哥哥好可怜。”
她这话擦在程令宜耳根,热气喷得痒痒的,程令宜皱了皱眉,没听懂她在说什么,问道:“什么?”
“大哥哥看我的样子好可怜,他生了病,这船上又没有他的亲人,大哥哥是不是想他的娘亲了?”
程令宜沉默了片刻,那张带着郁气的苍白面孔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往日见他时,他总是神采飞扬、坦荡明亮,可从那日酒楼起,他似乎就在一次一次冲刷她对他初见时的印象。今日这些厨娘所说,又叫她生出了些怜惜,程令宜几乎有些痛恨自己这幅软心肠了,他做了那么多错事,自己怎么可以生出原谅的情绪,可总有个声音在脑子里说,他做的这些疯事,并没伤到你、阿满又或是连翘啊,对于这几个你在意的人,他不是什么也没做错吗?
他不过只是少年心性、拈酸吃醋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暮色渐显时, 画舫停靠在了岸边,程令宜一下午都没再出去,一直在卧房中休息, 不过刚刚感到脚下平稳了,便唤着连翘把行李都收拾一番,她先出去看看到了何处。
半轮斜阳挂在天边,程令宜沿着船廊绕到画舫另一侧,在面向了岸边,只见岸边群山郁郁葱葱,峰峦层层叠叠, 哪里有半点城镇的影子,程令宜虽然随父母一起下过江南, 但那已经是童年之事了,对于这片土地,她仅剩的记忆也不过是住在姨母家时大家曾讨论过, 但她感兴趣的大多是人文,关于这地理所知甚少, 因此也并不能知晓现在究竟是何处。
不过她记得自己曾对梁乘云提起过, 她要在下一个水驿下船,这是绝不会有错的。
微风吹起她的衣摆, 程令宜看群山染上日光色,蹙着眉拉住一个侍女, 问她艄公在哪里。
依着侍女指明的方向, 程令宜果然找到了艄公,她询问道:“船家,这船为何停在了这里,附近没有城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