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就在她窒息前夕,扁舟总算停在了岸边,船夫撩起帘子,带进一片凉爽的空气,道:“娘子,郎君,到了。”
程令宜慌不择路地率先出了船舱,将钱塞给船夫后,便匆匆地上了岸,头也不回地踏进了雨幕中。
雨滴顺着她鬓角往下滑落,不过片刻,她便感到料峭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里钻,程令宜浑身颤抖,过路人行迹匆忙,并没有人顾得上旁人的狼狈,她咬着牙,用手搭在额前,雨却骤然停了。
程令宜不由得站在原地一愣,雨竟然就这样停了?可分明地上如镜般透亮的水坑上还有点点水珠破开水面,将自己倒映在其中的面孔晕得模糊一片。
有人为她撑起了一把伞。
程令宜几乎只是一瞬便反应了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掐在掌中心,并没转身询问,反倒加快脚步冲进了雨幕中。
即便她加快了速度,可依旧没有半滴雨水在落在她身上,程令宜咬了咬牙,疾步跑了起来,身后的人,低低地叹了口气,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将她拉的转了半个身子,跌进了他怀里。
程令宜撞进他发烫的身体,感到热意从旁人身上传来,突然便揪住了他胸前的衣物,狠狠地用额头在他身上撞了几下,却被他摁住脑袋,死死地拥在怀中。
“我......我恨你!”她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地说着。
他却只温柔地呼唤她,道:“表妹。”
程令宜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达到临界,长久以来因为女儿的病情而积累的压力、独自一人的无助,总算找到了能支撑、能安抚她的人,便再也不用压在心底,在此时喷涌而发。
她无力的攀附在他身上,被他怜惜地扶住身子,程令宜嚎啕大哭,絮乱无章地倾诉着:“岑惟你这个混蛋!”
“我好累啊!真的好累——”
雨逐渐淅淅沥沥地停了,岑惟怀中的女子也渐渐平复了下来,他感到她的哭声慢慢减弱,在他怀中轻轻地抽涕着,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岑惟心中仿佛有一角被她的哭声揪住了,产出钝钝的疼痛。
两人已经许多年没有见面了,自当初她出嫁至今,他一直以为她过得很好。两人当初闹得那样不痛快,这些年来她一直未给自己通信,自己又碍于表哥的身份,既担心冒昧的书信会让她的夫婿误解,又担忧她一直怨恨自己,故而也没有向她寄出过一封信。岑惟知道程令宜与自己的母亲和两个妹妹都互有通信,可母亲自那事以后,一直对两人之间的关系很是避讳,他每每试探,都被母亲以精巧的方式避开。
虽然他常常派人去京城打探她的消息,可山高路远,两人之间横跨着高山长河,往往得了消息,也已过上许久了。
岑惟环抱着她,几乎是要将她整个都纳入自己怀中,道:“阿宜,别哭,阿兄在这里。”
程令宜满腔情绪都要挤在这一个怀抱中了,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思念、委屈、怨恨,还是欣喜——
她听见那个熟悉又生疏的称呼又一次被他唤起,忽的恼怒地将他一把推开。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样呼唤她是什么意思?两人现在是什么关系,他还以为能以兄长的身份替自己处理烦事?
他凭什么这样以为?自己早已嫁做他人妇,两人早就不再是以前那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了,自己再也不能依赖他,不能对他像妹妹一样撒娇打闹了。他凭什么以为这样大的间隙是可以轻易被弥补的?
自己绝不会原谅他了!
程令宜直直地往客栈的方向快步走。她也知道岑惟正跟在她身后,可她现在就如在船上一般,不但不想搭理他,甚至想装作压根不认识他。
雨后的路上透亮的水坑如镜子一般,照出两人掠过的身影,京城的雨沉闷厚重,而江南的雨却轻快清新,他们淋着少年般的雨,却满腹少年时未有的苦楚,一别经年,物是人非。
客栈门口,连翘正揽着阿满的肩膀探头看着四周,两人醒来后被小厮告知了程令宜的去处,又因为下雨,便一直呆在屋中,直到雨稍稍停了,才出来透气。
连翘习惯性地踮起脚尖,正欲撑懒腰,却陡然瞧见远方一男一女正近似追逐地朝这边走来,迎着刚刚出现的天光,她眯起眼睛,正好奇地往那边看,却陡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圆眼瞪得和核桃一般大,懒腰也忘了撑了,瞠目结舌地抓着阿满的手,看那两人逐渐靠近。
阿满手被抓的很紧,不由得疑惑地抬头,问道:“连翘姐姐,你怎么啦?”
连翘求证似的问道:“那是娘子吗?”
阿满不解道:“是娘呀。”
看来不是自己看错了,手上牵着的女孩问道:“娘身后跟着的那人是谁?是坏人吗?我上去叫柳哥哥和大哥哥。”
连翘连忙拦住她,只是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前几日,二娘子不是说大郎君不是去了梁城吗?就算他没去,也不该和自己娘子走在一处啊。她磕磕绊绊说不出话,见她不回答,阿满懵懂地跳下台阶,跑了几步,奔到程令宜身侧,拉住她的手,却好奇地盯着她身后的岑惟。
岑惟一见着她,就知道这是程令宜的孩子,扬唇笑道:“你就是阿满吗?从眼睛到嘴巴,没有一个地方和你母亲不像的。”
阿满自来熟地笑道:“真的吗?可是平日大家都说我长得更像爹爹。”
“不,你长得像你母亲。”岑惟一双眼睛眯成了一对弯月,笑吟吟地回答她。
“你叫什么名字呀?”阿满对这个陌生人生出了好感,糯糯地问道。
岑惟半蹲下腰,道:“我是你阿娘的兄长。”
程令宜却冷不丁打断了两人,只对阿满说道:“快回去吧。”,说着她就要牵着阿满的手,往客栈里走,阿满一步三回头,好奇地看着身后的男人。
连翘刚刚回过神,赶忙凑到程令宜身旁,又想询问,又不知怎么开口。
“阿宜,你不想见到我吗?”
程令宜脚步未停。
“我从梁城赶回来,是因为得知了你要找寻的那位神医的消息。”
她驻足在原地,片刻后,推着阿满和连翘向前,道:“你们两人先回去。”
随即转过身,抬眼看向岑惟,他如往日一般含着笑,见她总算肯停下脚步,才上前几步,道:“他在梁城为人看了诊,我派人去查,才得到了些许线索,不过现在还不甚明确。不过昨日,有人曾在两条街外的桐巷的一家药铺见过那两个药童,我派人在附近守着,如果寻见了那神医,便来接你。”
程令宜冷冷道:“你既然因为不想瞧见我而躲去了梁城,又何必为此事回来,我虽然着急却也不敢劳烦你,若是还有消息,派人来告知我就好,我自己会过去。”
岑惟并未替自己辩解前半句,只笑道:“我才不许旁人夺了我见你的机会呢。”
他还是如同当年那般,一到自己跟前就没个正行,可现在两人分明已经不是那种可以肆意打闹的关系了,程令宜心中烦躁了起来,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两人还未开口,忽然又听一人远远从旁喊道:“阿姊!”
梁乘云很快从客栈中站到了程令宜身旁,看着眼前的男人,倨傲道:“你是何人?”
岑惟微笑着,并不回答他,只对程令宜问道:“我怎么不知阿宜你何时多了个弟弟?”
程令宜蹙着眉,一句话也不想说,反倒是梁乘云闻言微微一愣,又听岑惟道:“阿兄会帮你找到那神医,至于旁的人,都是废物。”
他说这话时依旧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梁乘云看着他的笑容几乎要以为刚刚那句话是天上落下的哪片树叶说的了,他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岑惟只看着程令宜道:“我从未变过。”
梁乘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程令宜知道,他在说——我还是那个你可以依靠的阿兄,我的心意也从未改变。
正僵持间,有人轻轻地拉了拉程令宜的衣袖,她转过头,只见柳清玉不知何时也出来了,垂着眼站在她身后,长睫在面容上扫出一片阴影,他柔声问道:“娘子,外面冷,不如请这位郎君回去坐吧,我为你们奉茶。”
瞧见这另一个陌生男人,岑惟不禁挑了挑眉,程令宜被三人围在中间,莫名有些羞赫,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岑惟,只等他开口问自己这两人是谁,却没得到询问,只对上了他笑意莹然的眼睛。
岑惟笑道:“要请我进去吗?”
他这样的坦然自若,在另外两人眼中却不知怎么演变成了势在必得,柳清玉不动神色地掐着手指,梁乘云却又想开口讥讽,程令宜视线没有一刻放在他两人身上,自己转了身,只说了句:“我不想看见你。”
她进了客栈,留下三人站在门外,对着怒气昂扬的梁乘云,岑惟轻轻嗤笑一声,并没多做搭理,也转身离去了。
他能与程令宜在扁舟上相遇并非凑巧,而是特意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