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行到一条拐道,又一小厮从其中钻了出来,岑惟嘱托道:“去告诉二娘子,多谢她为我报信。另外,那边也盯好了,莫要露了消息。”
小厮点点头,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岑惟漫不经心地又掏出怀中那绣着连连荷叶的帕子,这帕子正是当初程令宜为自己所绣,他小心翼翼地保管了许多年,随身携带,帕子边上已经炸开了短短的毛茬。
岑夫人确实并没告知他程令宜来了江城,甚至还特意将他支去了梁城,好在他有个嘴毒却明事的小妹,悄悄派人去报了信,将程令宜为何来、何时来都说的一清二楚,好叫他快马加鞭还能赶得上,顺便又为她探明了那神医的线索。
这六年来,他知晓她有了孩子,亦知晓她夫婿随军北征。在一个月前,他从派去的探子口中得知了她丧夫一事,总算在今日,又与她久别重逢了。
岑惟拂平帕子边缘的毛茬,盯了片刻,勾了勾唇,又塞回了胸前贴身的衣襟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江南风雨一重又一重, 程令宜拉下窗子,屋外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距那日清晨至今,已是第二天,虽然偶有下雨,还从未像今日这般气势汹汹。
连翘勾着头也看了一眼,忧心忡忡道:“看样子是要下大雨了。”
程令宜瞧她愁容满面,不由得勾唇笑道:“咱们又不出门,何必为这暴雨忧愁?”
连翘托着腮, 恍然道:“倒也不是忧愁,只是不知为何一看见这样的天气, 心里总觉得很难过。”
昨日,诸人并没去岑府,今日, 岑夫人虽然送来了邀贴,程令宜却还是婉拒了, 她还没想好究竟要怎么面对那人。况且, 他也就昨日留了几句话,如今第二天也已经快过完了, 却没叫人往自己这里告过一句话,明明他知道能拿神医来作借口......
亏他昨天说的那样好听, 什么不舍得让旁人夺了见自己的机会, 原来还是同以前一般,是骗自己的,程令宜心中气结,便下意识地要将他从自己脑海驱除。
连翘是这里唯一知晓她在为什么烦恼的人了, 只是她喜怒一向不显现于色,连翘也就不敢妄自揣测或是询问,想到娘子身边围绕的几个男人,她心中不安,只盼着娘子能从中挑得一个如意郎君,这些个男人中,她最最熟悉的便是表郎君,只是为着以前的往事,她也不晓得,娘子若是选他究竟是福是祸?
且其他几人身份非凡,若是没得到娘子的青睐而因爱生恨,又该如何呢?连翘听着屋外雷声轰轰,只觉得自家就像这天气一般阴晴不定、令人忧心。
“歇息吧。”程令宜不知道她在为什么而忧心,呼唤道。
连翘刚刚应下,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连忙小跑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家丁打扮的生人,冲着她拜了拜,询问道:“小人是岑二娘子家的家仆,娘子吩咐我来程娘子这里问问,可知道岑郎君在哪?”
程令宜闻声站到门口,道:“我并不知晓他如今去了何处,二妹妹为何叫你来问我?”
家丁似乎已经得了口信,知道该怎么回答,恭恭敬敬道:“我们家娘子与郎君约了今日下午相见,却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岑家说郎君今早就出门了,直到现在还未回来,娘子说您也许知道他去了何处。既然您不知,那小的就先回去报信了。”
程令宜扶着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等送走了家丁,连翘小心地盯着她看了看,却只见她仿若无事发生一般,温声哄着阿满洗漱。
直到三人同床而眠,她想着想着便睡沉后,程令宜也一直没有提及此事。
雨早就开始下了,程令宜听着沉沉的雨声,在床上又翻了一个身,阿满和连翘贴在一处,睡得香甜,只有程令宜自个辗转难眠。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她忽的从床上坐起身,慢条斯理地将衣物穿得整齐,借着昏暗的光线,掂起一把伞,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还记得,岑惟告诉过她,那神医的两个药童曾出现在桐巷的一家药铺,虽然没有什么依据,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岑惟一定就是在那附近。
程令宜纠结了片刻,便下定决心相信自己这莫名的直觉,先去那附近瞧一瞧,就算他不在,自己再回来就好。
雨滴重重地敲击着地面,积水片片,映出周遭房屋的绿瓦白墙和空无一人的街道,叫人心生恐惧。好在程令宜昨日便叫客栈的小厮为自己指明了桐巷所在,如今她心中有目标,也不觉得害怕,撑着伞快步绕过几个拐角。
桐巷是一条又偏又短的巷子,故而这药铺并不难找。
程令宜不过几步便瞧见了药铺的牌匾,但她却伫在原地,并没第一时间靠过去。
那药铺规格极小,看着外观甚至有些破败,并没什么额外出众的地方,可令人惊奇地是,这样的深夜,这样的大雨,它居然敞着半扇门,门口拴着几匹马,正不耐烦地踢着蹄子,溅得泥水飞射。
雨从伞外飞了进来,程令宜裙尾被洇湿,撑着伞的手也很是冰凉,她蹙着眉,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朝药铺走了过去。
她在门口收了伞,谨慎地往其中看,里面并没有人,映入眼帘的是一台老旧的药柜,药柜前是一张收银用的台子,其旁边是一扇通往后院的小门,正紧紧关着。地上连着一串湿漉漉且杂乱的脚印,正通向小门,似乎不久前刚有一大批人进了那后院。
程令宜挪着步子,绕过台子,手搭在门上,正要推开,门后骤然传来带着粗口的人声。
不是岑惟的声音,他也不会这样讲话。
程令宜僵在原地,正踌躇是否还要再打开这扇门,喧闹声逐渐逼近,一双手猛然从她身后绕到前方,盖住她的嘴,不容拒绝却也并不粗暴地拉着她后退了几步。
她瞪大了眼睛,一颗心砰砰地跳动了起来,想到自己手中还拿着伞,便要用这伞往后怼。
可这人似乎预料到了她要反抗,松开一只手抓住伞,另一只手还摁在她的嘴上,将她身子往下压,直拖进柜台下方且更里面的角落。
程令宜力气不抵他,挣扎了几下,口中溢出几声惊呼,却听这人在自己耳边轻声道:“嘘!”,吹得她耳根发痒,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咚”小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接着一群五大三粗、模样骇人的男人,一边骂着人,一边从其中走了出来。
这台子靠里的一边立了几个大木箱,两人蜷缩在里面,恰好能被两边的阴影掩盖了身影,再加上这群人推搡着嚷着,没人左右打量,自然也就没看见两人。
覆盖在程令宜嘴上的手总算松开了,她微微偏头一看,果然是岑惟。
两人挤在这小小的角落,他将她拥在胸前,两只手圈着她,双腿也紧紧地缠在她身上,程令宜在雨中走了许久所积累的寒气都被他滚烫的身子所驱散了,感受到他温热的脸颊就贴在自己耳旁,因为紧张不安而跳动的心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交谈着:“他娘的,找了那么多地方了,怎么每次都只差一点。”
“这要是找不到怎么回去交差,老二,你说他们还能躲到哪里去?”
被喊到的汉子揉着鼻子,恶声恶气道:“这江城就这么大,还不能叫当官的发现,还真他娘的不好找,这狗娘养的跑的真快。”
程令宜仔细侧耳倾听着,忽然感到岑惟在自己肩头低低地笑了起来,虽然没有半点声响,却带着她浑身抖动。
这人疯了吗?程令宜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岑惟一脸按捺不住的笑意,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闪闪地盯着她,将她满腔责怪又堵了回去,猛然又将头转了回去,埋在膝盖中。
她脸颊发烫,在心中埋怨,都这个时候了,外面那么多人,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也不怕被他们发现了。
“忒。”一口浓痰被人吐在地上:“之前不是听说他有个什么友人在这江城西郊有宅子吗?咱们去那瞧瞧走。”
“什么西郊?倒是说清楚在哪啊?咱几个又不是江城人,说得糊里糊涂的,那么大个地,老子去了上哪找去!”
老二放下手,没好气道:“不去也得去!本来就不是个准信,只是听说有人在那附近瞧过那两个药童,不去那,你说去哪找,他娘的,要是再找不到,上面的怪罪下来,咱们都得完蛋!”
他这话说得几人都沉默了片刻,随即才有人附和道:“是啊,咱去碰碰运气吧。”
众人很快就决定好了,纷纷攘攘地出了药铺,只听一阵兵荒马乱,接着是马蹄踏在地面上的声音由近及远地消散了,程令宜这才松了一口气,岑惟还在轻笑,她没好气地转过头,斥道:“这么要紧的时候,你老是笑什么?”
岑惟并没第一时间回答,反倒用手轻蹭了一下她的鼻尖,看她惊慌失措地朝后退。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程令宜倒退几步,便要撞上了木板,好在岑惟眼疾手快地将手垫在了她脑后,迎着她的怒视,岑惟笑道:“你鼻尖有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