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惟怔愣地看着天真的妹妹,半晌,敛着睫毛,垂头笑道:“你怎么又在此处偷听?”
岑以盈不明白这两人是怎么了,一个拒绝得那样快,一个又顾左右而言他,明明是他们的事,好像只有自己在乎一样,她不解地高声质问:“为什么?你们两个明明心悦彼此,为什么不私奔?难道哥哥你要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吗?你要抛弃程姐姐吗?”
回答她的是程令宜:“小妹,我幼时丧父丧母,多亏姨母抚养我,才能安然长大成人。在我心里,姨母与亲生的母亲别无二样,我不愿背信弃义,做让她伤心为难的事情。”
“家中出了这样的事,我若是与阿兄私奔,那便与火上添油有什么区别?你和大妹妹只比我小了半岁,我怎么可以把这重担全都扔给你们呢?”
岑以盈呆在原地,看着这个往日温顺少言的姐姐,正如她所说,两人之间差了不过半岁,自己也算得上早熟了,却没她想得这样周到。
那哥哥定然也有苦衷了,岑以盈看着岑惟,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石子,不知在想些什么,许是想到家里固执的父亲、苦涩的母亲、已显颓势的家业、两个年幼的妹妹,和他难以割舍却又不得不抛却的青梅知己,少年神情在此刻好像成了最不重要的一件事,可以被随便牺牲。
...
那个四月没有下一场雨,如果我们私奔应该没有如今这么狼狈吧,程令宜忽然想这么开口询问。
“嘶!”抓着她的手骤然缩紧,岑惟低喘一声,身子一歪,险些将程令宜也带的差些摔倒。
她连忙抓紧他的胳膊,紧张地询问道:“怎么了?”
黑夜中,岑惟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仿若一块坠入清泉的白玉,雨水混着他分明的下颌滑落,愈发显得他狼狈又俊美,他眉头挤在一处,脚下未停,话中却夹着难以抑制的痛苦:“左臂似乎折断了。”
程令宜心中着急了起来,转头一看,那群人已被他们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而前方,森林愈发幽深,好像一个深不可测的大坑,正等着两人掉进其中。
“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要找个地方藏起来才好。”她气喘吁吁道,忽然眼睛一亮:“那边挨着山壁,说不定会有山洞,往那里走。”
两人都已经精疲力尽,却依旧加快了脚步。
浑身上下都传来无法忽视的刺痛感——锐利的植物划破柔软的皮肤、脚踝因为狂奔而多次崴伤,可程令宜顾不得这些,只知道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正当她隐约瞧见山壁脚下似乎真的好像有可以用来遮蔽两人身影的山洞时,脚下却猛然一松,整个人身子一轻,便失去了平衡。
她几乎要惊呼出口,可想到身后追捕的歹人,即便在此刻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她还是硬生生将这声惊呼咽了下去。岑惟被她拉着一同往下掉,瞬间便用还有力气的右手揽住她的腰。
两人拥在一处,一起向下翻滚,此时什么也察觉不到了,只能感到身子在地面上反复地碰撞。
等回过来神时,程令宜伏在岑惟怀中,刚刚他努力地将自己垫在了她身下,而自己却僵在地上,口中不断发出冷哼。
两人似乎掉进了一个深坑里,这里没有半点光线,好在上面似乎有个什么东西遮掩了洞口,将大雨也阻拦在了外头,只有雨滴透过缝隙落了进来,滴答滴答地将泥土染上夏日的芬芳。
岑惟似乎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听顶上传来粗俗的叫骂声:“草他大爷的,这两个贱人跑哪里去了,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人就忽然不见了。”
程令宜连忙用手往前够,摸了几下才捂住了他的嘴,又仔细倾听:“咱们分头找,下了这么大的雨,料他们也跑不了多远,这林子这么大,这两个小贱人真不怕叫野兽给吃了。”
“大哥,我说要是实在找不到,不如咱们便说她已经死了,你意下如何?”
“是个好主意,不过样子还是要做做的,抓了这小兔崽子这么久,我可不想轻易就放过她了,分头行动!”
众人如聚集在一处的鸟群一般一哄而散,片刻后,周遭逐渐安静了下来。
忽然,掌心传来一点湿润,程令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便松开手,往岑惟脸上甩了一巴掌。等听到清脆的一声,她才反应了过来,懊恼地惊呼道:“你,我,你干什么?把我吓了一跳!”
岑惟轻笑道:“不亏。”
程令宜耳根蔓延上热气,这人真是个流氓,都身陷险境了,居然还有心思调戏她。
丝丝痛意后知后觉地袭来,程令宜疼的浑身直冒冷汗,可想到本就已经受了重伤的岑惟还在自己身下,她慌里慌张地从他怀中爬了起来,在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着他的身子。
“阿宜,这样似乎不太好吧。”岑惟不着调道。
程令宜恨恨道:“你这个登徒子,我是想瞧瞧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没事。”岑惟递过来右臂:“将我扶起来吧。”
程令宜抓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墙边坐下,低声询问:“你胳膊还好吗?是不是很痛?”
岑惟离她很近,不答反问:“你害不害怕?”
“你问我做什么?”程令宜有点恼怒:“我在担心你,你听不出来吗?”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只有雨声敲击地面的声音。
“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不娶生子?姨母很为你担心。”程令宜撑着膝盖,将脸放在膝头,别过脸,声音沉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当初, 岑家为了生意周转,想叫岑惟在京城娶一位与自己家世相当的女子,最后, 岑惟主动与父亲相谈了一夜,第二日他向族老们宣布,自己不会再参加科举,会学着接手家中的生意,也不知他究竟是用了何种方法,竟然让族老们答应了他的要求,并决定将家里的产业重心移回江南, 岑惟会在那里娶妻、重振家业。
得知这个消息后,程令宜自己去找了岑夫人, 希望她能为自己在京城挑一位合适的夫婿。
那天,屋外春风拂面,万物复苏, 岑夫人听了她的请求后,呆滞在了原地, 片刻后猛然站起身, 从桌后绕了出来,拉住这个侄女的手, 百般不解道:“为何不随我们一起去江南?你在这里并没什么亲眷,我怎么能放得下心将你留在这里?”
程令宜挂着得体的笑容, 柔声道:“姨母, 父亲母亲都葬在这里,我不想离他们太远。”
岑夫人知道这不过是她的借口,前几日,岑惟已经对她全幅交代了, 这事若是放在以前,她必然会满心欢喜地将两人凑成一对,可如今形式不同了。
岑惟是个体贴懂事的儿子,程令宜又是她最最心疼怜惜的孩子,岑夫人一想到自己要棒打鸳鸯,心痛如绞,连着几夜都辗转难眠,以至于现在眼下还有乌青。现如今,听见程令宜恳请她为她择一个旁的夫婿,岑夫人心中阵阵的疼痛,她眼眶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程令宜温和地揽着她,似乎没发觉她的难过,只是笑道:“姨母若是想我,我便从京城去探望你。”
岑夫人几近哽咽,泪水绕在眼中,她说不出话,只好安抚地拍着程令宜的手,半晌才点点头。
程令宜去找岑夫人这件事并没叫岑惟知道,接着几天,岑夫人果然开始为程令宜相看夫婿,她满心愧疚,便打定了主意定要给她找个顶好的丈夫,因此阵仗闹得有些大。
一日下午,程令宜正在屋中看书,岑惟却重重地拍打了几下窗户,闯了进来,带着怒气,寸步不让地逼问道:“你为何开始相看了?”
程令宜并未抬头,虽然表现得似乎依旧在看书,可视线却凝固在书上的某一个逐渐变得模糊的字上,一动不动,她状似平静道:“我要留在京城。”
“为什么?”听到她开口,岑惟即便再不愿意相信,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她一直没有打算与自己一起回江南:“你要抛下我吗?”
他双眼泛红,垂在身侧的手不断地颤抖着,仿若等待判决一般失控地凝视着程令宜,期盼她就算是撒谎也好,不要给出肯定的回答。
程令宜冷静道:“我们是表兄妹,没有什么抛下不抛下的。”
“我们不止是表兄妹!”岑惟丢了以往的云淡风轻的模样,高声道:“你我都心知肚明!”
程令宜也扔了书,站直了身子,瞪着他:“从此以后,我们之间只有表兄妹的关系了!”
看着怔愣在原地的岑惟,他整个人都仿若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只剩下一副空架子矗立在原地,程令宜心中抽痛,泪水猛地涌上眼中,被她强忍着咽了回去,她无力地坐了回去,软了嗓子,劝慰道:“阿兄,你应当明白的,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以后了。”
“往事如风,只要时间够久,没什么不能忘却的。”
自古以来,男婚女嫁,天经地义,他们都会有自己的家世,若是不能舍弃这段情,所折损的不止是两个人。程令宜早在知道消息的那一瞬,就已经在心中冷静地做好了决定。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女孩早熟到了可怕的地步,天真、稚嫩的孩子气在她身上早就消失了,以至于即使已经满心慌乱,她也总能克制苦楚做出最恰当合适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