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少年这么说着,好像就为了证明自己绝对正确一般,竟然嘟囔埋怨着自己靠了过来。
只听他的训斥声没过多久便移到了自己头顶,岑惟皱了皱眉,拉着烧的迷迷糊糊的程令宜挪开了土墙边,站到了洞中央,唯恐这人没长眼睛跌进了洞里,会砸到两人。
果不其然,如他所料,这少年只顾口头上教训旁人,压根没注意到前面在杂草的遮掩下,一个黑漆漆的深坑正静候在前方。
“呃啊——”
一个人影破开杂草从洞口滚了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众人的惊呼声,岑惟定睛一看,那掉下来的正是那天站在程令宜的身旁表现的有些骄纵的少年,他此刻正摸着脑袋,有些迷茫地从地上坐了起来,呲着牙查看自己身上是否有伤口。
地面上的,不论是哪边的人都围了上来,众人把杂草推开,岑惟一眼便瞧见了自家的几个仆从,看来柳依依果然没有食言。
“郎君,我们这就下去救您和程娘子上来!”
“郎君您没伤到吧?”
两边的人异口同声道,接着,他们像较劲一般比着谁能先将自家主子抬上去,两边各跳下来一个力气大的,都要去背自家郎君,岑惟温和道:“先带程娘子上去。”
与此同时,梁乘云也不耐烦道:“你们这群蠢货,先带程娘子上去!”
两人都道了声“是”,同时上前要扶程令宜到背上,一人抓住了一个胳膊,一时之间陷入了僵持。正当两个奉命行事的可怜虫面面相觑时,程令宜紧闭着着眼,呢喃道:“阿兄,阿兄......”
梁乘云脸色一僵,他自然知道这声“阿兄”喊得是谁,眼见岑惟在程令宜身旁安抚道:“阿兄在,阿兄这就带你回去。”,他不甘心地从喉咙中溢出一声冷笑,挥了挥手,让自己的人撤下了。
岑惟本想直接带着程令宜回岑府医治,可梁乘云寸步不让,以昨日来报信的神医还在客栈,可以为她医治为理由,坚持要带程令宜回去,岑惟并没与他在此事上多做争执,程令宜病得正严重,他只希望能让她赶快好好休息,免得落下病根子。
...
程令宜头昏昏沉沉,也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等再有意识时,却半点不适的感觉都消失殆尽了,就好像有人在她沉睡的这段时间,将她脑中搅成一团的思绪都给理清了。她试着睁开眼睛,入目先是一片熟悉的绸缎,是客栈?
确认了自己现在正安全位于客栈后,她呆滞地注视了天花板片刻,才轻轻偏过头,看向身侧。
梁乘云正趴在自己的床边,睡得不是很熟,皱着眉头,似乎梦里有什么很糟糕的事一般。程令宜有些惊讶居然是他在这里,再环顾一圈屋子,并不是自己订了的那间,这里装饰富丽堂皇,应当是按照梁乘云的吩咐又特意装饰过了。
她轻轻推了推梁乘云,他马上睁开了眼睛,见她醒了,猛然坐直了身子,惊喜地问道:“阿姊你醒了?”
程令宜情绪淡淡,询问道:“我阿兄呢?他没事吧?”
梁乘云笑容颓了大半,答道:“他没事,回自己家去了,阿姊你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我叫那个柳郎中进来给你瞧瞧?”
“柳郎中?”程令宜掀开身上的被子,一边要下床,一边问道:“她也住在这客栈吗?连翘怎么不在,你这么金贵,还是赶快回去睡吧。”
梁乘云欲要扶她,被她躲开了,他笑容隐去,猛地擒住她细细的手腕,程令宜猝不及防,被他拉的身子重重一往回跌,好在及时止住了身子,勉强站在了他对面。
程令宜不解地看着他,他顶了顶腮,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几个呼吸后,才开口道:“阿姊还不肯原谅我吗?”
闻言,程令宜冷了脸,道:“你问我做什么?你应当去京城问卫铎。哦对了,你向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他们如何你才不会在乎,既然如此又何必来恳求我的原谅。”
她拂手要去拍开他拉着自己袖子的手,却反被他握进手中,梁乘云将另一只手并拢举过耳边,语气极重道:“阿姊,我发誓以后没得到你的许可就绝不会再乱来,否则叫我死了也不得超生!”
他突如其来的发誓吓了程令宜一跳,但她却并不领情:“你发誓就发誓扯上我做什么?难道是我逼你的?”
她这下不肯再听他解释,这样的解释对她来说有些过于强硬,程令宜一下一下掰开他捏紧的手指,抬脚便要离开。
身后的梁乘云仿佛被她刚刚那句话掐住了嗓子似的,没有再出声,就在程令宜的手搭上门把时,身后传来轻轻的抽涕声,就这样令她止住了脚步。
程令宜顿了顿,低声叹了口气,她还是没办法克服自己这个心软的毛病。她转了身,梁乘云枯坐在床下的台阶上,见她回头,瞪大了眼睛,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中大滴滑出,程令宜只觉得他现在就好像一只被抛弃、希望主人怜惜的小狗狗。
“你哭什么?”
梁乘云看她表情没先前那么严厉了,似乎还有辗转的余地,心中又惊又喜,赶忙想试着将眼泪收回去,再说些旁的挽回她,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因为哭的正急而呛住了,整个人颤抖着开始猛烈地咳嗽。
程令宜上前两步,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梁乘云缓了片刻,等终于停了咳嗽,立刻抬起头,看着程令宜,因为眼泪还没止住,只能断断续续地解释道:“阿姊,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嫉妒他了才下的药,我不是要害他,我娘就是生孩子死的,你和他做了那样的事情,我害怕你也会死。”
此时此刻,他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丢了所有贵公子该有的体面,若是旁的见过他的人在此定然要惊掉下巴了,说到底梁乘云也不过才十几岁,虽然没有父母陪着长大,但也没吃过什么苦,还算不上成熟,程令宜听了他这样天真却又真实的一番理由,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她知道他是因为嫉妒,却没想到其中还掺杂了别的成分,令她居然对他那所作所为产生了一些理解。
梁乘云哽咽道:“阿姊,我只是害怕,我害怕你被他骗了,我还害怕你被他害死,他若是真的喜欢你,怎么会不知道做那样的事会死人呢?如果是我,早就自己吃了药了,更何况,他甚至连半点名分都没有,便对你出手,怎么可能是像我一样真心喜欢你的?”
程令宜一时无语,她试着想向他解释并不是生孩子就一定会死人,可想到他之前告诉自己,他的母亲是如何去世,他又是如何因为失了母亲才被人不管不顾地扔在京城,这话也就没有说出口。更何况,仔细一想,他说的确实正合了自己心意,有了阿满,自己就已经很满足了,生孩子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自己并不想再经历一遭。
但梁乘云同卫铎一个是皇亲国戚,一个是武将世家的独苗,哪能那么容易便放弃生儿育女这件事,除了他们两人,就连表哥也必不可能舍弃了这件事吧,唯一能做到的也只有柳清玉了......
他说得这样容易,可真的能做到吗?
程令宜没有对他这番振振言词发表什么意见,把这些话都按捺在了心里,看着在自己面前抑制不住泪水的梁乘云,她这些天的愤怒忽然有了要烟消云散的痕迹,以至于心里对卫铎产生了一丝愧意。
她不禁在心中反问自己,程令宜,只是因为别人向你示弱,你便心软,这样对得起因你而伤的卫铎吗?
可又有个声音蛊惑着她,你有什么好感到愧疚的,虽说他确实是因你而伤,可又并非是你勾引的他,他自己对你有了不正的心思,造了反噬不是活该吗?
程令宜心乱如麻,梁乘云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带着点点凉意。她扪心自问,你能原谅吗?只凭这样一个解释,就原谅他所犯下的恶劣的过错?
梁乘云眼眶周围泛着潋滟的红,抿了抿唇,下定决心道:“回京城后,我会向卫家请罪,以后也绝不会不得阿姊你的许可就胡来了。”
程令宜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她并没有提及道歉一事是因为,她认为自己还万万没有资格去管教他,且她知道梁乘云一向心高气傲,就算做错了事,恐怕也是万万不肯向旁人低头的,可他现在居然如此乖巧,不但对自己说明白了为何那般做,更是提到了会主动道歉,实在令她有些刮目相看。
可她虽然心软,却并不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人。程令宜闭了闭眼,听见自己说:“至少现在,我没有办法原谅你。”
梁乘云僵硬在原地,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冻结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还活着的,听了这话他不应当即刻便死去吗?
“连翘在客栈吗?能帮我叫她过来吗?”
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站起身:“阿姊,你坐床上歇着,我这就去叫她。”
梁乘云几乎不晓得自己现如今还能怎么办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与尝试都没办法抵过那日的错误。他步伐沉重地推开门走了出去。半晌后,面带焦急的连翘推开了门,身后还跟着柳清玉和柳依依,众人一齐涌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