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想到了什么新点子似的,道:“阿满以后可以招个赘婿,赘婿多好呀,找个没爹没娘,模样俊力气大的,这样就不用去别人家了。”
她刚一说完,阿满捧场地拍着手掌,笑嘻嘻道:“好呀,那阿满要招赘婿!”
她年龄这样小,那里懂得赘婿是什么意思,连翘“噗嗤”一声笑出声,虽然自己不能招婿,但李大嫂对自己一直很好,说是将自己当亲生女儿照料也不为过,且自己同李实确确实实郎情妾意,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她这样想了想,心里舒坦了不少,视线移向程令宜,和她含着笑的眸子对上了眼神,两人心有灵犀,一刹那间都晓得了连翘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在想——程令宜若是要二嫁,干脆也招个赘婿好了。
不过这想法只在她脑子里存在了一瞬,很快烟消云散,被连翘自个否决了。
那几个男人,除了柳清玉,哪个能抛下身份富贵来做赘婿,就是他们想,那什么家里的长辈恐怕也不会允许的吧。说到柳清玉,连翘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她并不傻,当然能察觉到他昨夜那自残之举正是因为娘子。
她本以为和其他几个不好相与的男人比起来,他算得上是个省心的,没想到也这么糊里糊涂,竟然开始寻死觅活了起来。虽然自己与他关系不错,可娘子才是最重要的人,娘子每天都已经够辛苦了,他还要来给娘子添麻烦,真叫人不爽。
程令宜见她脸上阴晴不定,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连翘忙回过来神,尬笑几声:“没事。”
话虽这样说,但看着程令宜眼下的乌青,她在心中又重重叹了口气——
唉,真是个妒夫!看来自己还是要找个机会好好开导他才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深夜, 一道惊雷劈开天空,这炫目的闪光下猛地将一切都照亮了,即便窗户用纱掩住了, 也依旧没能拦下这白光,屋中霎时间明亮了一瞬,很快又在落幕的雷声中隐去了。
程令宜就在这一刻猛然惊醒,她怔怔地望着黑暗,屋外雷声一声接着一声,大雨不知何时澎湃而落,仿佛是将淇河水都反过来倾下了一般。
这雨并不能算得上轻柔, 甚至能称之是格外的暴戾,似乎是那个失意的人将一腔怒气全都发泄在了其中一般, 它抱着要叫所有人都为之颤抖的意愿疯狂地降临在世间,程令宜为此而感到有些心悸。
有风拂过面颊,程令宜起身去检查是不是窗子没有关紧, 虽然正是夏天,但今夜实在算不上炎热, 她肌肤上爬着一层鸡皮疙瘩, 等再次拉紧了窗子,她忽然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柳清玉。
这几间通铺都是一个样子, 程令宜看着地面,莫名想到了柳清玉昨夜是怎么躺在这里, 血迹又是怎么染上了他凄美的面孔。
她立在原地, 逐渐不觉得寒冷了,闪电又一次将屋子点亮得宛如白昼,程令宜忽然走到门前,慢吞吞地拧开了门。
视线亮了一些, 程令宜蹙着眉头,看着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不解道:“你怎么在这里?”
她刚刚还在担心他会再次心生死意,所以想去悄悄瞧瞧他,可他怎么反倒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了这房门前。
柳清玉面无血色,苍白的不像活人,倒像是个鬼魂,他高大却伶仃的身子挡在程令宜跟前,为她遮住了大半飘过来的雨滴,他琥珀色瞳孔中沉沉的,没什么亮光。
他没说话,程令宜很有耐心,他不说话,自己也不开口,只背过了一只手,将门关上了,免得将屋里的连翘阿满吵醒。
程令宜仰着下巴盯着他,两个人此时都显得很倔强,这样的对峙似乎半点意义也没有。
最后还是柳清玉率先败下阵来,他颤抖着薄唇,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说出一句话:“我......我睡不着,对不住,把娘子也吵醒了。”
从昨天到今天,除了那句无厘头的“又要下雨了”,这是他在程令宜跟前说的第二句话,她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反问道:“要我陪你吗?”
出乎意料地,柳清玉点了点头,他似乎并不觉得腼腆或是不好意思,至少在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程令宜并没瞧出什么情绪。
程令宜绕了出来,率先往他的屋子里走去,雨滴飘进船廊,湿润的木质地板踩起来嘎吱作响,程令宜不喜欢湿漉漉的感觉,朝里面又靠了靠。
等进了屋子,程令宜点起蜡烛,微弱的光亮缀在小屋一角,并不过分明亮,恰到好处。
她冲柳清玉扬了扬下巴,道:“你睡吧,我在旁边守着你,等你醒了再走。”
柳清玉迟钝地点点头,径直上了床,程令宜坐在他对侧的床上,斜斜地靠着墙壁,并没盯着他,只是仰面看着天花板,露出半边弯月似的下颌和一截修长的脖颈。
寂静中,只听沙沙的雨声中夹杂着霸道的雷声,程令宜发了好一会呆,其实也没在想什么,只是兀自出神罢了,过了不知道多久,雨势依旧半点未减,她这才想起柳清玉,垂眼朝床上看了一眼。
柳清玉背对着她,贴着墙,看不出究竟有没有睡着,程令宜便当他应当已经睡着了,正欲站起身离开,蓦然,惊天骇地的雷声响起,他单薄的身子猛然开始战栗了起来,颤抖得仿佛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马上就要窒息而死下意识做出了反抗一般。
程令宜愣了愣,见他手上的那只手手指掐在另一只手上,手背已经被划出了五道血淋淋的划痕,而那受伤的地方所缠着的绷带也开始出现了斑驳的血色。
她皱着眉,上前两步,不满地抓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臂,小心翼翼地挪开,柳清玉紧紧阖着眼睛,额上青筋跳动,脸色难看至极,不再像什么厉鬼了,至少厉鬼是不会有表情的,他好像做了噩梦,又好像压根就没睡着。
程令宜问道:“你受伤了,起来,我为你包扎一下。”
屋子里还有柳依依留下的药物,虽然不多,但简单地包扎那伤痕,程令宜自认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柳清玉一双纤长的眉毛拧在一处,他似乎很是痛苦,又一道雷声,他一把反握住程令宜的手,她感到他掌心湿润,这才注意到除此之外,他额间冷汗点点。
“你害怕打雷?”程令宜端详了他一瞬,问道。
她想到两人决裂的那个雨夜,他也是颤抖地跪在自己面前,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衣角,求自己不要抛弃他。
她还能记起,大雨中,他凌乱的发丝粘在面颊上,那时的他比现在胖些,自从捡到他以后,程令宜将他养得胖了些许,可决裂后再次见到他,那点好不容易养出的脸颊肉却全然消失了,直到现在也没有长回来。
原来那时,他不单单是因为害怕自己要他离开才露出那副恐惧的模样吗,还因为他害怕打雷?
柳清玉闭着眼睛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发出几声细细的呜咽,程令宜叹了口气道:“因为害怕,才想让我来陪你吗?在门前犹豫了那么久,是因为害怕我会拒绝吗?”
柳清玉眼角划过几滴泪水,又融入身下的布料中,他竭尽全力伪装的体面被雷声劈得四分五裂。明明是自己恬不知耻地求她来陪着自己,此刻却又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让他看不见这样的自己。
他甚至想,那天,程令宜若是来晚了两步就好了,他的脸就会被梁乘云毁掉,这样自己就不会再有自信主动见她,大约只会将柳依依的消息写在纸上放在她的门前。可她还是恰到好处地救了他,一分不早,一分也不晚,正如在寺庙前和昨夜一般,她总是能救下自己。
眼泪打湿长睫,柳清玉心痛如绞,他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只能在角落里苟延残喘,靠着夜晚高悬在天空的月亮获得一些慰藉,觉着活着似乎也没那么辛苦,至少还会有月光温和地陪在自己身边。
他兀自暗暗流泪,忽的,身边一热。
这通铺的床很窄,但因为两人都很瘦的缘故,所以还勉强能够挤得下,柳清玉一直紧紧贴着墙壁,仿佛试着从那里找什么依靠似的,程令宜躺在了外侧,将被褥往自己身上拉了拉,双手搭在了小腹上。
果然温暖了不少。
柳清玉整个人都僵住了,程令宜的手肘正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甚至停止了呜咽。
程令宜开口问道:“昨夜为什么那样?”
她果然还是问了,柳清玉又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了,他死死咬住下唇,想要重新用手指划破自己的手背,用身体上短暂的痛苦来缓解心中难以抑制的绝望,还没等他趁程令宜不注意动手,他的手臂却被她拉住了。
程令宜转了个身,用环抱着他的方式,拉住了他的手,只是这样的一个姿势,叫她的脸也贴在了他的背上,这样下来,别说找机会自伤了,柳清玉这下真的一动也不敢动了。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道:“我不知道活着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