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令宜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从出生开始,我就是个没人需要的遗弃物,在我七岁时,南边爆发了一场灾荒,旁人的爹娘都想尽办法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只有我的爹娘,他们在谋划吃了我。我没有埋怨他们,毕竟我能拥有生命,还要多谢他们的恩赐,可我也并不是个傻子,做不到白白等着迎接自己成为父母吃食的命运。”
“那天是个雨夜,雨下的格外的大,是那个夏天的第一场大雨,可它来的太迟了,已经无法改变我的命运了,但我决心要活下去,于是我逃跑了。”
柳清玉刨开自己的全部,赤裸裸地将它们展示在程令宜面前。
“我逃出去没多久,他们便发现了,大雨中,我拼命地向前跑着,依旧能听见他们的呼喊和咒骂声,雷声夹杂在其中,好像催命符一般鞭挞着我拼命地向前跑,我冲进了一片林子,沿着山坡往下滚,掉进了一片比我还要高上半个头的草丛里,也正因如此才折断了两根手指,好在也多亏了那山坡,他们没能找到我。”
“后来我辗转多地,在郸城成了一个乞丐,虽然染上了重病,却又因为柳神医无意间瞧见了我与她相似的两根手指,觉得合了眼缘,为我治疗,才能苟活至今。”
怪不得他这样害怕打雷,程令宜感到他慢慢地停下颤抖了,她那与生俱来的软心肠此刻一塌糊涂。
柳清玉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他只能瞧见边缘模糊的黑影投在墙上晃动着。有了那贴在后背上的温暖,在这一刻,他似乎不再那么惧怕屋外的雷声阵阵了。
“我并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万贯财富,与旁的男人相比,是不是很没用。”
他并不是在问程令宜,关于这件事,他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
程令宜道:“我并不觉得,显赫的家世和万贯家财就能评判一个人的好坏。”
“可除了这些,旁的,我也什么都没有。”柳清玉自厌道。
程令宜笑了笑:“这世间这么多人,有的人命好,有权有钱,难道人命不好,可他们依旧是人,有的人勤劳能干,有的人温柔风趣,优点就好像天上的繁星,数不过来,也看不清。有的人本身就是星辰,便看不清繁星,以为自己只不过是地上的一团泥泞。”
“你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好,可我偏偏却觉得你有许多地方都好。有你陪着我的那段时间,是我最轻松的日子,回到家时,你总是能备好一大桌可口的饭菜,家里有了脏的地方,你总能马上便打扫干净。你会弹琴,会吟诗,温柔又善解人意。”
柳清玉自己认为他并没有天真到会随便相信旁人,他做了乞丐,又在花楼里做了许久卖艺不卖身的妓子,见过太多的人,明白太多的事故,也见过太多人被花言巧语所迷惑,最终失心失身,甚至丢了姓名,他曾无比鄙夷这种人,可现在,他却成了这种人。
她只是轻轻地贴着他,用几句话便将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尽管他依旧摇摇欲坠,可一颗心已经完全动摇了。
他声音轻柔:“可这些与他们相比似乎太微不足道了。”
他又开始落泪了,程令宜知道他说的“他们”是谁。
“在他们面前,娘子似乎永远都注意不到我,有了他们,似乎我也没了存在的必要了,佳肴,他们会请到比我手艺好过千万倍数的厨子,家务,等有了侍仆也就不再需要我做。”柳清玉道:“只有性格温和,可性格温和有什么用呢,只要世子撒娇哭闹,娘子便只会在乎他,再也瞧不见我了。”
程令宜不知为何从这些话中竟然听出了幽怨的意味,难道他只是因为这个便起了自裁的念头?
她仿佛觉着自己并不是在同柳清玉讲话,反倒是哪个闺阁里提闺怨诗的小娘子,一个词诡异地在她脑中浮现了出来——
怨夫。
这又怨又妒的样子叫程令宜既哭笑不得亦心生怜惜,一时半会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她知晓他喜欢自己,也知晓他在意自己,这是早在决裂前便知晓的事情,不然昨夜她也不会用那样的话激他不要死。
程令宜纠结道:“你若是觉得我多瞧了他一眼,尽管来同我说怎样,他那样的混小子还值得你吃醋?难道你瞧不出我心中很是惦记你。”
柳清玉哽咽道:“可我还骗了娘子,娘子昨夜还说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程令宜失笑道:“我早就原谅你,你这个傻子,我若是不原谅你,怎么会同意你跟着来江南,应该拿了你的消息便将你打发出去才对啊。”
柳清玉半信半疑:“真的?”
他转过身,与程令宜面对面,瞧着他那因为哭泣而微微肿的像个桃核似的眼睛,程令宜没忍住轻笑出声,柳清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颜色,慌里慌张地要转回去。
在程令宜面前,他向来很在乎自己的容貌。
程令宜笑着抓住他的肩膀,不许他转回去,将自己埋在了他的胸前,他曾多次试图微露春色来挑逗她,如今也算如愿了。
“好了,这下我就看不见了。”程令宜的笑声隔着薄薄的一层衣物传来,柳清玉脸颊涨红,耳根发热,嗫喏着哑了嗓子。
程令宜又道:“我陪着你,你还怕打雷吗?”
柳清玉下意识摇了摇头,又意识到她这个姿势看不见,才张口说道:“不怕了。”
“那以后只要打雷我都来陪你。”程令宜很快应答道。
柳清玉又惊又喜,心中的阴霾散去,晴空万里,他不在乎她身边还有什么旁的男人了,得了她这样一句承诺,他知晓她不会再抛弃自己了。
毕竟,世事无常,可打雷下雨这种事总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消失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程令宜醒来时, 发觉自己正依偎在一个温暖的怀里,这人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双手紧紧地箍着她的细腰。
用了好一会, 她才缓过来神,想起昨夜发生的种种。
屋中很安静,轰隆隆的雷声早就消失了,雨在两人陷入睡熟后便停了。
此时必然已经天亮了,程令宜心中暗道不妙,这样的时间,她身着寝衣出现在这里, 恐怕很容易叫人误会,连翘和阿满找不到自己也会着急的, 要赶快离开才好,她试着挣脱他的双手,从他怀中离开, 却发现他将自己抓的格外紧,好像抓住的是什么宝物似的, 半点也没法挣脱。
甚至于, 感受到怀里的人似乎想要挣脱,他闭着眼, 脸上出现了念念不舍的表情,反倒将她束得更紧了。
程令宜对他这稚童般的举动觉得很好笑, 忽而又想到他昨夜说的身世, 有些笑不出来了,但一直这样呆在他怀里也不行,实在没法,她推了推柳清玉的胸膛。
柳清玉半是清醒半是迷糊, 呢喃道:“娘子,你要走了吗,你昨夜还说不会离开我的。”
眼看他似乎又要发作,程令宜连忙安抚道:“不走,在船上我能走到哪里去呀?”
“那下了船你就要走了是吗?”
他还没睁开眼睛,却并不糊涂,程令宜几乎怀疑他是在故意装睡,实则早就醒了,她笑道:“不走,我起来是有事要去做,快松手。”
说着,她试着去抬他的手,果然,这次轻松了许多,程令宜很快便从其中脱身了。
她理了理鬓发,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门。
柳依依站在门外,言笑晏晏,正挑着眉偏头看她。
程令宜耳根“唰”的一下涨红了,她虽然是个礼仪端正的大家闺秀,可经过这些时日的繁事所扰,倒也没那么在乎这种事了,可被柳依依这洞察一切的眼睛一看,没由来的就生出了一股羞耻之心。
“吃早饭吗?”柳依依狡黠地问道。
程令宜摇摇头。
“那喝茶去吧。”说罢,柳依依不容她再拒绝,挽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客房带。
客房比通铺大了许多,但也算不上豪华,只一床一桌,好在很空荡,走起来不叫人觉得拥挤。程令宜一走进去,先闻到一股扑鼻的药香。
从屋外雨后的灰尘味乍一下变作苦涩的药香,叫她有些不习惯,柳依依也闻见了,但她显然已经很是习惯,笑着解释道:“船里不方便,我只能在这里煎药了。”
两人坐在桌边,程令宜倒了热茶,刚抿了一口,便察觉到自己的肚子咕嘟咕嘟地叫了起来。
“喏。”柳依依绕到床前,摸索了半天,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一掀开,里面居然装满了糕点。
程令宜道了声“谢谢”,捻起一块送进了口中。
柳依依抱着胸,笑眯眯地看她,倏尔开口道:“趁着你在吃东西,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不然岂不是有些无聊”
她眼睛亮晶晶的,明明比程令宜大几岁,却像她妹妹似的,程令宜笑着点了点头。
柳依依将手指伸进茶杯中,沾了一点湿润,点在木桌上,水迹很是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