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了马车往卫府去,隔着几条街时,只听锣鼓声喜气洋洋,似是要震破了天。
柳依依撩起自己的宽帽纱幔,又撩起窗幔朝外看,很快放了下来,说道:“谁家娶妻请的乐人这么有力气,隔着几条街呢,打得这么热闹。”
程令宜理着自己的衣摆,莞尔一笑:“许是心里高兴,特意嘱托了叫乐人们打得响亮些吧。”
“你成亲时有没有这么热闹?”柳依依好奇地问道。
闻言,程令宜的手顿了顿,她初嫁时,他与“富有”这两字甚至沾不上边,不过程令宜并不愿意嫁入什么大户人家,免得成日不清净,故而,在青年才俊中踏实能干的便成了她的最优选择。
虽然他并没什么财富,但两人有这小院为家,有几分薄产,平日里也没人前来叨扰,看着隔壁徐娘子家里公婆常来找事,程令宜只觉得自己宛如活在桃花源,更别提丈夫寡言却温柔贴心,小日子别提有有多舒服。
关于婚仪对方家中没有长辈亦没有资产,想来也不会做的好到哪里去,程令宜本就兴致淡淡,本就是赌气和理智一起做出的约定,她对这场婚仪并没抱有什么期待。
程令宜一边任由喜婆为自己梳妆换衣,一边静静地坐在屋中等候迎亲的队伍。
喜婆将喜帕举起,还没往她头上盖,对着那铜镜里的芙蓉美人面,情不自禁地夸赞道:“真是好漂亮的一个小娘子,跟仙女似的,不知是哪家郎君这么有福气,能把你娶回家。”
程令宜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平日里不施粉黛的脸蛋在今天额外浓重地上了妆,柳眉入鬓,眼尾潋滟,鼻梁挺拔,唇染桃红,只是神色淡淡,看上去不像是要出嫁。
她这样的表情实在难以叫人看出什么喜气,程令宜抚摸着面颊,岑以灵围在她旁边一个劲夸赞个不停,岑以盈也站在一侧,但她并没说话,只是扭头往门那里看,似乎在等什么人。
程令宜的视线跟着她往那门上瞥了一眼,随即像触了什么不能看的东西一样,猛地收了回来,又重新看向了铜镜中的自己,她竭尽全力挤出了一个笑容,今日是自己出嫁的日子,这样死寂般的表情实在是对自己的丈夫太不公平,也会让姨母担忧。
喜婆将喜帕稳稳地搭在了程令宜头上,忽听外面锣鼓声由远及近、震天彻地,喜婆惊叹道:“好大的阵仗!”
府外鞭炮声响起,喜婆扶着程令宜站起身,朝院外走去。
程令宜先前已拜别过姨夫姨母,此时姨母正候在门外,也扶住了她,三人在喧天鼓声中稳步朝前,跨过一道道门槛,程令宜看不见前方,却能听见姨母在自己耳边似有欣慰感叹道:“好大的阵仗,我本以为他礼节上或有不足之处,还派人去为他讲了许多,没想到他做的这般好。”
喜婆笑吟吟附和道:“可不是嘛,瞧着迎亲的队伍这般长,请的都是军中的好手吧,还有这红绸铺了这样老长,这可不是小钱呐。”
程令宜本心无波澜,但听着这大张旗鼓的喜乐,和脚下踩着的红绸,她心中忽的也沾染上了几分喜气。
左右两边同时放开了她的手,一双结实的大掌递了过来,程令宜没犹豫,将手搭了上去,被他握得紧紧的。
如今想来,那天的锣鼓声比之今日似乎更加喧嚣,他对自己实在情真意切、一片痴心,反倒常常令程令宜觉得受之有愧。
面对着柳依依好奇的眼神,她久违地又想起那个男人,心中生出了几分痛意,却依旧微微笑着答道:“比这还要热闹些许。”
马车绕过两条街便停下来,程令宜记得去卫府该如何走,扬声问道:“怎么不走了?”
车夫撩起马车车帘,答道:“娘子,今日将军府办喜事,再往前走不了了。”
程令宜愣了愣,柳依依讶然道:“将军府?姓卫的那个?”
车夫点点头。
柳依依还要在说些什么,却见一旁一只素手将银钱递给了车夫。
等两人站在街上,听着前方高昂的乐声,柳依依拔高了声音,不解道:“这将军怎么回事啊?他不是心悦你,还中毒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娶亲了?”
她的声音在这嘈杂中并不明显,程令宜道:“许是已经找到法子治好了吧。”
见她只回答自己第二个问题,并没谈及这人为何另娶,柳依依没忍住仔细瞧了瞧程令宜的表情,她一派平静,似乎不觉着有什么问题。
程令宜并不能说是不在意,但她早就不再天真了,卫铎治好了病,想到自己这个害他重伤的罪魁祸首,难免不会生气,卫老夫人那样心疼自己的孙儿,也盼着他早些让自己能抱上曾孙子,当然会为他挑选贵女喽。
柳依依询问道:“咱们还去吗?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想去给他治病呢,不过现在倒是有些感兴趣了,真想见识见识这负心汉长什么模样。先前我曾叫他们去给他军中送过药,也曾听闻他是怎么骁勇善战,不过至今依旧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呢。”
“回去吧。”程令宜道:“我去叫车夫回来,他还未走远。”
话音刚落,两人却被身后人推搡了一把,步伐凌乱地被人挤到了街边。
“都让让,别挡了路!”
柳依依气急败坏地刚要张口大骂,话头却一哽,隔着宽帽的薄纱,她瞧见一大队迎亲的正从两人过来的方向往这边走。
新郎官骑着一匹大马,五官看不太清,身形倒是看着挺高大,但似乎称不上健壮,至少一个将军应当不至于这般清瘦。
柳依依疑惑地问道:“他带着新娘子回来了?”
身旁人声音似乎也很是不解:“不,不是卫将军。”
说话间,这人已从两人面前过去了,后面抬着一顶花轿,轿子里显然没坐人,轿夫们抬得轻飘飘的。
柳依依惊叹道:“谁啊,赶着和将军府同一日娶亲,还住的这样近。”
程令宜看着那个陌生面孔从自己跟前离开,也有些诧异,没等她开口回答柳依依,一旁的站着凑热闹的路人答道:“不是将军府娶亲,是将军府嫁姑娘,听说是卫将军的堂妹。”
何秀许?程令宜有些不相信,她不是一心想要嫁给卫铎吗,这自己离开不过一月多而已,她怎么就要嫁人了?
柳依依从宽帽中伸出手,捏了捏程令宜的手,问道:“你认识?”
“嗯。”程令宜点点头:“走吧,咱们还是去瞧瞧吧。”
两人跟在迎亲队的后头,却并没往前门进,那里挤了太多人,程令宜绕到了后院,敲开偏门,问仆从卫老夫人可有空。
很快,仆从回禀完了,带着两人进了后院。
院子里是非忙碌,侍女们要么抬着东西,要么快步不知往哪里走,只见一行侍女正要穿过院子,程令宜驻足站在一旁,等她们先过去。
几个侍女走过了,才显露出了被她们遮蔽在身后、穿着繁琐的大红嫁衣的何秀许,她此时还没盖上盖头,正好也瞧见了程令宜,惊喜地呼唤了一声:“程姐姐?”
她又瞧了眼旁边宽帽垂地、不明身份之人,问道:“这是那位神医吗?”
程令宜本以为她应当赶着过去,但眼见她并不着急,便笑着答道:“是。”
何秀许吹了吹额前的刘海,凑到程令宜耳侧,小声道:“程姐姐,你走这段时间,祖母请了许多郎中来都没办法,最后表哥与祖母吵了一架。”
程令宜微微瞪大了眼睛,何秀许拉着她往后站了站,不想叫跟着的侍女听见:“吵得可凶呐!表哥说治不好便治不好,是他此生命中无子,还说什么若是生了孩子,那孩子免不得要和他一个下场,打小就死了爹,反正咱们卫家的男人都死在了战场上,何必再生。”
何秀许皱着眉,补充道:“那事家里的侍从们都不知晓,郎中们也收了重金被嘱咐不许在外面乱说,这些话都是我偷听的,说得可真是大逆不道,把祖母气的半死,两人一直到现在都不肯讲话。”
程令宜心中愧疚,若不是因为自己,梁乘云不会对卫铎下手,也不至于让他们祖母二人发生争执,她偏头看了一眼不知情的何秀许和立在一旁的柳依依。
只盼今日柳依依能找到法子为他根治了。
她勉强笑了笑,对着何秀许问道:“你今日要出嫁吗?”
“对啊!”何秀许重重地点头道:“唉,算了,我就实话和你说了吧,我之前不是一直想嫁给表哥吗?”
她神色俏皮,不像之前故作端庄的模样:“其实我并不喜欢表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我只是想做将军夫人而已。”
何秀许吐了吐舌头:“这话听起来是不是挺糟糕的, 容易叫人以为我是个想要攀高枝的,其实也没错,我确实是。表哥官职那么大!我嫁了他便能得家中姐妹艳羡, 更何况他长得也不难看,等我生了儿子,儿子也能做将军,到时候说不定我能像祖母一样当个二品诰命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