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呀,他那么喜欢你,我想着自己应该是没戏了。而且,他还得了那病, 我要是生不出孩子,他要是死在战场上了, 以后谁给我养老?于是我就放弃了,叫祖母给我挑了几个夫婿。”
她笑着站直身子,红色的唇像桃花瓣一样饱满:“这个是我精挑细选的, 虽然不如表哥,但会读书!祖母说他以后还能做更大的官, 人也温柔, 算命的说我们八字是天生一对呢!”
何秀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程令宜看,程令宜果然祝愿道:“你得了这样一个如意郎君, 真是再好不过了,以后的日子一定平安顺遂。”
何秀许高兴极了, 正要再说几句, 身后的侍女上前两步,催促道:“娘子,莫要再说了,外头的新郎官还等着呢。”
她撅着嘴, 退回了侍女中间,对着程令宜摆了摆手,往外走了。
柳依依慢吞吞地挪到了程令宜旁边:“真是个活泼的小娘子,还不想叫我听到,可惜我和那些侍女不一样,师傅从小就锻炼我的耳目,即便离得远,我也听清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想到她在宽帽下立耳偷听的样子,程令宜有些忍俊不禁。
等面前送嫁的都离开后,侍女将两人带去了一件堂屋中,微笑道:“娘子请稍等,等迎亲的离开后,老夫人才能得空过来。”
程令宜并不意外,也笑着点了点头。
侍女摆了茶水甜点,柳依依从帽纱下伸手捏了块甜糕,在垂地的宽帽里吃了起来,发出稀碎的声音。程令宜好笑道:“你很爱吃甜食?”
柳依依点了点头,但因为宽帽太多所以并不明显,她后知后觉,干脆直接答道:“甜的好吃。”
程令宜喝了口茶,道:“既然你爱吃,等回去我叫柳清玉日后多做些甜菜,他手艺很好。”
柳依依“哼”了一声:“他倒是贤惠,这点比另几个男人都好。”
她的声音隐于宽帽下,听不出是男是女,来之前她还特意叮嘱过程令宜,说话时莫要暴露了与她有关的任何事情。
程令宜又与她谈了谈女儿的病情,自从柳依依开始为阿满调养后,她肉眼可见地好上了许多,平日里常常咳嗽的症状少了,也不常再出现胸口发闷。
柳依依道:“多亏你之前照料得还不错,我治起来才没那么费劲,不过虽然看着好了不少,实则还得调养一段时间呢。”
“你为她治好后,是要留在京城,还是继续游历啊?”
“我还没拿定主意呢,我家那两个童子也该出师了,到时候叫他们出去游历,我在京城享福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是个爱热闹闲不住的性子,估计也还是会出门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周边还有那么多藩国呢,我还并未踏足过那里。”
程令宜有些艳羡,她虽然是个安静的性子,却还是不免会想看看他地风情,她问道:“你去过那样多的地方,哪里最是风景宜人?”
“要我说,我最喜欢大漠,黄沙滚滚,自由极了。”
又塞下几块糕点后,柳依依总算停手了,将茶杯往桌上一放,问道:“你是不是很紧张?”
程令宜本还欲和她再探讨些别的地方,例如蜀地、吴越等地,被她这样一问,愣在了原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不是担心卫家这俩人会责怪你?”柳依依道:“你平日不是喜欢说这些的人。”
程令宜抿了抿唇,没想到柳依依与自己相识没多久,居然看出来了自己现在的困境。
她实在是有些坐立不安,自事发后,她便一直觉得卫老夫人定会对她有了不好的感官,那日她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卫老夫人并没当场发作为难,后来她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究竟是她并不责怪自己,还是事态紧急,还等着自己去请人过来相助,才没立时斥责自己。
对于这件事,她实在不能说问心无愧,在江南时也常常想起卫铎,而对于卫老夫人,她那张苍老却保有尊严的面容浮现在程令宜脑海时,更叫她心中难受。
程令宜几乎有些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柳依依勾了勾唇角:“别怕,有什么事我给你兜底。其实要我说,这本来也不是个多大的事,绝嗣就绝嗣了呗,又不是没旁的支脉了,再过继一不就好了。”
她这话倒也不算信口胡诌,时人常有家中独脉无子从旁支过继之事,并不稀奇。
程令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若非人为,自然算不得什么。”
可怀就坏在,卫铎并非一直不能生,只是遭了旁人毒害,而罪魁祸首,硬要说,便是自己。
倏尔,一人推开门,正是卫老夫人。
程令宜差点就一下子猛地站起身了,好在习以为常的涵养叫她按捺住了,慢慢地起身朝前:“见过老夫人。”
卫老夫人挂着淡淡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并不显得慈爱,更多的是与生俱来的严厉:“你们从江城回来了,这位便是那位柳郎中吗?”
她将审视的眼神投向柳依依,不过她浑身都被白纱遮挡了,即便旁人想知道其中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再怎么端详也依旧看不出所以然来。
柳依依对卫老夫人凌厉的目光并没半点畏惧,她走南闯北那么些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再有权势的到了自己跟前若是不合眼缘也只有一句——“不治”。
程令宜笑道:“正是,将军在府里吗?”
卫老夫人道:“在不在并没什么差别,他不肯叫人为他诊治。”
程令宜没料到卫老夫人会这样说,僵在原地,不知如何答话。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此刻正在府中,不知程娘子可愿替我前去劝诫两句。”卫老夫人转头,直勾勾地盯着程令宜。
程令宜如芒在背,轻轻点头,应了下来。
卫老夫人笑了笑,一招手,一旁走过来一个侍女,恭恭敬敬道:“娘子请随我来。”
程令宜转头看了一眼柳依依,温声道:“柳郎中随我同去吗?”
卫老夫人并没说什么,柳依依上前两步,跟在了她身侧,一起出了门。
侍女带着两人,还未走到卫铎院中,便瞧见了他身着深色劲装,腰间挎着兵器,大步往两人这边走。
他也一眼就看见了程令宜,脚步顿时一滞,随即抬脚快步走了过来。他立在程令宜跟前,阴影随之将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你回来了。”
当初离开时,程令宜并没与他告别,此时直视着他,不卑不亢道:“昨日刚回来,这位是柳郎中。”
卫铎这才将凝在程令宜身上的视线稍微挪了些许,扫了柳依依一眼,道:“祖母叫你来当说客?”
他皱起眉头:“我一与祖母关于此事说了多次,她何必再来劝。”
跟着的侍女识相地后退了两步,程令宜温和道:“老夫人也是为你好,那件事,我很抱歉......”
卫铎打断道:“不是你的错,不必道歉,也不必为此烦心。”
程令宜抿唇看他,她没料到他居然半点怨意都没有,卫铎低着头与她对视,两人一月未见,彼此瞧见对方都有些生疏,他明明轮廓坚硬,眼神却灼热。
“阿满的病如何了?”卫铎问道。
“能治,只不过需要调养上许久。”
“如有需要的药材,你叫连翘过来,让我府中的人采买。”
程令宜摇摇头:“不必了。”
卫铎半晌没有说话,看着她平静的面容,过了好一会才道:“你要与我划清干系了吗?”
程令宜愣住了,问道:“何意?”
并非她装傻充愣,刚刚那句话她是真的没听明白。
卫铎额上青筋显露,努力放缓了语气:“我不想因为这件事与你生分,我喜欢你向我索取,我喜欢你冲我笑,冲我发脾气,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好像个陌生人一般,冷冰冰地与我讲话。”
他从未对女子说过这般温情的话,一番话说下来只觉得自己耳根发热,站立不安,当即便想转头离开,却还是为了等她的回答而硬生生克服了满心的羞耻而立在原地,小心地看她的神情,想从中揣摩明白她的心情。
当初他中了那毒后,被祖母告知,她去了江南为阿满寻医,这一月,祖母为他请了诸多名医,都被他推拒了。这整整数十天,他实在想她想的心口生疼,如今好不容易能与她再次相见,她一开口便好似要与自己划清界限似的,实在叫他心中难受。
若是为着那件事,卫铎半点也不在意,难道她很在意?
她这样说话是因为愧疚?如若她把自己摆到了一个欠他的位置,那两人是不是再也不能像出事之前那般坦然自若地相处了?
卫铎垂眼,道:“我并不在乎那件事,也并不想再治,这事我与祖母说过许多次,她似乎一直觉得我是在闹脾气,不过我早就并非她记忆里的稚童了,这件事我会重新与她再次商议的,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只盼着我们两人能如你下江南前一样相处。”
程令宜不由得也神色认真地询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不想再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