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院中对立,骄阳烈烈,程令宜额间出了些细汗,卫铎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将露出的阳光又重新遮在了身后。
“我出生武将世家,在我幼时,父亲便死在了战场上,自出生至今我从未见过父亲,也没得过他的疼爱。而我,注定会与他一样,此生都不会离开战场,我不想看见我的孩子重蹈我的覆辙。”
程令宜不过刚刚到卫铎肩头,若是想盯着他的眼睛,还需微微仰头,虽然是个仰视的姿势,却令卫铎觉得两人只是在平视对方。
“既然如此,我尊重你的决定。”程令宜郑重道。
卫铎看着亭亭站在自己面前的程令宜,忽然感到莫大的慰藉,这些时日,这件事不能叫旁人知晓,而祖母又不理解自己,虽然他从未对这个决定有半点动摇,还是难免生出了孤廖。
他唇中溢出一声轻笑,轻道:“既然你回来了?我们的婚事何时定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程令宜顶着卫铎含笑的眼睛落荒而逃。
回去的路上, 她甚至觉得柳依依那宽帽下也时不时传来调笑的眼神,程令宜忍耐了片刻,还是开口道:“你莫要那样想我。”
宽帽下传来“噗嗤”一声:“谁嘲笑你了, 你怎么自个可心虚起来了?”
程令宜眼下晕着两团红霞,灿若桃李,柳依依又道:“来之前,我倒是没想到原来这所谓的卫大将军是如此直白一人,还挺有趣。不过他看着有点倔,能容得下那几个男人吗?”
程令宜茫然地摇了摇头。
此时,车正好停到程家巷口, 两人下了车,不约而同地不再谈论起这事。
迎面, 许久未见的李大嫂一手扇着蒲扇,一手叉着腰,慢悠悠地朝巷口走了过来, 她左看看,又看看, 一抬头, 瞪大了眼睛,快步走到了程令宜跟头:“下午看你们敞着门, 我进去瞧了瞧,遇上连翘和她说了会话, 她说你出去了。”
说着, 她不住地打量站在程令宜身边的被宽帽遮掩了身影的柳依依,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这位是?”
程令宜轻笑答道:“这位是我家里的表妹,随我来京城小住。”
关于柳依依的身份,两人早在来时的船上就曾商讨过, 以防麻烦,对周遭的邻居只说是表妹,程令宜当初下江南之前对李大嫂说的也只是去江南探亲,因此这样不容易叫人起疑。
李大嫂果然没瞧出来什么异样,一听是程令宜的表妹,当即热情道:“原来如此,如果平日里有什么帮忙直接到隔壁来找我就是,我姓李。”
宽帽下,柳依依点了点头,白纱抖动。
“对了,我早上去你那里,看你也没准备乞巧香案,今日是乞巧节你忘了吗?”李大嫂问道。
程令宜这才注意到,李大嫂鬓发间插了一枝浅绿色的茉莉,穿的也比平日花哨些。
乞巧节是本朝百姓常过的一个节日,每到今日,女眷们便会穿新衣裳、带花、佩戴五彩绳做的小饰物,家中院里会摆上香案,香案上撒上香粉,摆着瓜果、点心、茶等等,家里的女孩儿们会围着这张香案,在月亮下拿七孔针或是九孔针穿五色丝线,穿的又快又准叫“得巧”,穿不上叫“输巧”。
家家户户的门檐下都会挂上纱灯,摊贩里有卖巧果的、有卖莲蓬的,卖菱角、酸梅汤、桂花糖等等什么都有,无论是女童、未出嫁的姑娘还是已嫁出去的娘子,都会成群结队地去街上闲逛,亦或是去看杂耍、皮影等等,一直到二更三更都是常事。
有时她们还会去河畔放灯,荷花一样形状的灯笼星星点点缀在河水之上,被河水送出城外。
若非李大嫂提醒,程令宜还真的没想起来有这样一回事儿,她懊恼道:“糟了,我真的没想起来,家中也没备上香案,也不知现在再去街上采买还来不来得及?”
李大嫂一把上前挽住了她的手腕,笑道:“还买什么啊,咱们都是一家人,去我那里拿吧,反正我们家里也没女孩儿,直接把我们家那张搬到你院子里不就好了,好端端一个乞巧节,我才不和家里那几个大老爷们一起过呢!”
程令宜也没同她客气,当即便笑着点点头。
挨到黄昏时,程家的院子中已摆上了一张长条矮桌。桌上铺着素白色的长布,中间摆了一盏小香炉、一对红烛和一碗清水,左右两侧摆着瓜果点心,香炉前摆着针线盒、小镜子等等。
程令宜怀中抱着阿满,连翘和李大嫂坐在她左手一侧,柳依依去了宽帽坐在她右手边,除了女孩们,岑惟也闲坐在石桌旁,而柳清玉则默默收拾着院子。
院中月光漆漆,盈盈烛火映出诸人喜气洋洋的面孔,李大嫂手中仍旧握着那把蒲扇,气定神闲地轻晃着。好像战场上对局势了如指掌的军师一般,指挥着诸人引针穿线。
阿满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过乞巧节了,但因为年纪小,对以往过的七巧节都没什么记忆了,因此就和第一次过别无两样,对一切都十分的好奇,一会摸摸这个,一会问问那个。
程令宜白日为她换了一件桃粉色的小裙,还为她扎了两个个格外俏皮的小辫,两朵石榴花插在她耳边,衬得她面色红润,她坐在程令宜怀中,两张脸摆在一起格外叫人赏心悦目,李大嫂看了又看又捏了捏连翘鼓囊囊的小脸蛋儿,说道:“你们程家的姑娘都是顶个的俊俏!”
李大嫂将针线盒打开,从中取出了七孔针,分别递给了几个女眷。
接着,她将手举起,迎着皎洁的月光,她一手拿着针,一手拿着线,几乎只是眨眼间便将这线一口气穿进了七个孔里。他她将这针线在几人面前晃了晃,有些得意道:“看来我功力不减当年,看见了吗,这个就叫‘巧手’,你们快试试,若是断断续续地便是输了,小心别扎到手。”
这节程令宜并非第一次过了,为了不扫兴,还是将线拿了起来,随她们一起串,倒是柳依依好奇极了,抓着七孔针看来看去,疑问道:“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针呢。”
李大嫂不解道:“小娘子,你不是程娘子的表妹吗?怎会没见过?”
柳依依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打小生在药谷底下,只与师傅等人相伴,一师门都爱医如狂,并不像普通人家一般过日子,后来虽然离了谷,四方游历,却也并没试着过过这乞巧节,旁人过节又都在自己家里,她当然没见过这七孔针喽。
李大嫂已经将谴责的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笑吟吟的岑惟,她过来时,程令宜已经说过了这是自己的表哥,李大嫂自然而然便以为他与柳依依是亲兄妹。
本来瞧着他仪表堂堂,她还觉着他人应当不错,一听柳依依似乎没过过乞巧节,她只觉着难道是这家人连凡是姑娘能过的节都不叫人过,岂非是一点也不疼爱女儿,只疼爱儿子?
那想必程娘子也是嫁人后才开始过乞巧节的,这男子害的妹妹们连节都没法子过,居然还好意思到嫁人的妹妹家走亲戚?
李大嫂话中带了点质问的意思:“这位郎君,您家中不叫女儿们过乞巧节吗?连乞巧节都不过,那还过什么节?”
岑惟微笑道:“大嫂您误会了,我家中过节,只是我这位表妹家里不爱过节。”
原来不是一家人?李大嫂顿时有些愧疚,好在她心大,也没多难受,探着头对着柳依依问道:“没事,小娘子,今日我们这么多人陪你过乞巧节呢!”
阿满也将手举了起来:“是呀,是呀。”
连翘嘲笑道:“你这一个孔都没穿进去呢!”
阿满不以为然,笑嘻嘻道:“虽然没穿进去,但是我没把手扎破,感觉自己好厉害!”
两人嬉笑着打做一团,笑声远传。
倏尔,院门被叩响。
程令宜将阿满放下,站起身,去开了门。
她诧异地伫立在原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来人正是今早她特意去见的卫铎,他换了一身深色便装,勒出有劲的腰身和结实的胸膛。
卫铎微微勾着唇角,听到她这话后却僵硬了一瞬,程令宜身后笑声还在继续,他拧眉凝目,侧身向她身后望去。
院里人许多,他的视线很快扫过女眷,然后,先是钉在熟悉的柳清玉身上,随即慢慢挪向坐在一旁、面孔陌生的男人,那男人感受到他不快的眼神,也抬起头,冲他挑衅似的挑了挑眉,笑得有些肆意。
程令宜只是随口一问,但随着他的视线转了半个身,也看向院中时,尤其是视线扫过温柔含笑的柳清玉和泰然自若的岑惟时,她竟然莫名感到了一股子心虚。
不过,这心虚也只片刻,程令宜踏进了院子里,轻笑道:“将军怎么过来了?要进来坐坐吗?”
卫铎收回视线,沉沉地盯着程令宜:“今日是乞巧节,我来邀你与阿满一起上街。”
下午,军营有人告假,他问了才知道是为了回家陪刚娶的小娘子过乞巧节,他向来对这些节日并不热衷,家里也没什么小娘子,却也再得知了这消息后,立刻也去告了假,回家梳洗更衣,来了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