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你家中有客人。”卫铎道。
程令宜神情不变,道:“这位是我表哥,那边坐着的是我表妹,他们到京城来瞧我,要暂住一段时间。”
卫铎颔首:“原来是你的表哥,你并没向我介绍你的家眷,我们两人的婚事也需告知他们一声,不如正好借着今天这个机会。”
程令宜没想到他冷不丁说起这个,愣住了,当然,这院中除了卫铎和懵懂的阿满,其余几人也没好到哪去,一时间整个院子竟然鸦雀无声,只能听到街头巷外玩耍打闹的孩童们的嬉笑声。
最先回过神的是岑惟,他站起身,两步走到卫铎身侧,握住程令宜的手,笑道:“阿宜,什么婚事?”
程令宜斩钉截铁道:“没什么婚事!”
她并没答应卫铎,确实没什么婚事,他怎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作主张?
卫铎眼中阴霾翻滚,掩住受伤之色。
岑惟轻笑道:“阿宜,你告诉他,我不止是你表哥。”
听见他一口一个亲昵的“阿宜”,卫铎攥起拳头,时至今日,他也不过得到她的许可,呼唤她程娘子罢了,他凝视着程令宜,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忽的,另一只手拉住了程令宜的手,柳清玉站在程令宜另一侧,敛着长睫,道:“娘子,你答应过我,不抛下我的,不论你是去什么岑府、将军府,还是呆在这院子里,阿玉绝不会离开你。”
两人在船上的誓言,并没旁人晓得,听到他这样说,岑惟眼底也浮现出一抹异色,不过很快便消失了,他看着卫铎,虽然笑容看着似乎很有礼,却让卫铎几乎按捺不住,想马上就将拳头轰在这两个男人的脸上。
程令宜皱着眉头,轻声却严厉道:“别在这里说话。”
即便三个男人间已是暗流涌动,可在她这样说后,也只得按捺下对旁人的敌意,乖顺地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程令宜身后还坐着自己的女儿, 就算她年纪小不会明白这些,程令宜也不想让她有误会的可能。
程家所在的这巷子尽头是个死胡同,最里面只有两家荒废的院子, 程令宜推开三人,朝前走了两步,又转头笑着叮嘱道:“你们先玩,我有些事要做,等会就回来。”
三人跟在她身后,谁也不肯落后,还没走到巷尾, 卫铎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冷声问道:“我不明白。”
岑惟寸步不让, 反手扣住他的手,肃声道:“别动手动脚。”
卫铎刀似的眼神狠狠地剜了过来,他一掌便要劈向岑惟, 岑惟不动不躲,直到凌冽的掌风顿在面前, 才嗤笑了一声。
当然程令宜的面, 即使卫铎心中愤懑,也及时在最后一刻停下了手, 向来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此刻在这巷中也不过只是一个渴望得到心爱之人偏爱的裙下之臣。
他咬紧牙关, 放下手, 直直地盯着程令宜:“我只想听你说。”
程令宜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本就还没想好这一大团事要如何办才好,是嫁人还是不嫁?若是嫁,是从这些人中挑一个, 还是像柳依依所言,想法子叫他们能容下对方。
可就算是要劝他们,也是长久之计,并非一时半会能想出来的。
程令宜此刻赶鸭子上架,好似被这三人架在火上烤一般,若是不赶快给出回答,便会瞬时被灼烧殆尽,她阖了阖眼,看着卫铎,面不改色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他,又或是他,与我都一样。”
她话刚落地,卫铎愣了愣,柳清玉抿着唇,朝程令宜身侧靠了靠,而岑惟虽然心中微微一动,但依旧挂着半是嘲讽半是调笑的浅笑。
她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一时没听懂的只有卫铎一人,他拧起剑眉,问道:“此为何意?”
柳清玉忽开口,温和道:“将军是武将,难免脑筋死了些,娘子的意思是,您与我在她心中别无二样,娘子对您有多少心意,对我也有多少。”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岑惟,勾唇道:“岑郎君也是一样。”
卫铎额间重重地跳了几下,他虽没听懂程令宜话是何意,却并不会听不出柳清玉话中对他夹枪带棒的讽刺和贬低。
这狐媚子居然敢在程令宜面前拉踩自己?
他哪里来的底气?
他怎么敢?
卫铎怒火中烧,却并没分出去半点眼神,只对程令宜问道:“那你我先前那些都作罢吗?”
“你若是想作罢,那就作罢。”
卫铎松开握着她细腻手腕的手,看着她有些躲闪的眼神,良久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能不计较围在她身边的男人,但此时,与他们相比,他更想知道的是她的心意。
可他现在不明白,她为何支支吾吾,为何不能给出一个能叫自己欢喜的答案,为何不为被旁的两人挤兑的自己说话?
他几乎心如死灰,可他又没法割舍,对她六年的思念,那些煎熬了许久才争来抢来的感情,对自己而言,便如身上的骨肉一般。
不,若说骨肉,在战场上受伤后,他也能面不改色由军医为自己刨骨疗伤,可现在他做不到将它们轻易割舍。
卫铎几乎生出了仇恨,他不再盯着她,只是避开眼神,颓然道:“你的心究竟有多小,竟容不下一个我,又有多大,竟能容下这么多人,”
程令宜心中并非毫无歉疚,说实在的,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明明从小便饱读圣贤书,怎么会到现在做出这样有违常伦之事。
一个女子同时喜欢几个男子,是一件错事吗?
可分明那皇城里的皇帝也能拥有满宫的女人。
程令宜被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试着忘却。
看着卫铎失望的神色,程令宜已不知再说些什么,或许她应当挽回,可又有个声音在她心中反复告诉她——没必要了,还有什么再挽回的必要呢?如果他要离开,对他,还是她,不都是更好吗?
程令宜垂下长长的羽毛似的眼睫,将头别到一处。
岑惟顺势揽过她的肩膀,笑道:“阿宜,回去吧。”
她被揽着,半推半就地转了个身,人还没踏出第一步,却听卫铎在身后,沉沉开口道:“程令宜。”
程令宜从他口中完完整整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一僵,站在原地不动了。
岑惟没法,也只能陪她站在原处。
“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只嫁我一人的,这事与战场相比不足为惧,我绝不会露怯。”
岑惟轻笑一声,转头道:“将军,我劝你莫要自骄自狂,在战场上,你可以是人人敬佩、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但在这里,你也不过只是千千万万个渴求女子怜爱的普通男子。”
“你大可以嘴硬,也可以放弃,这事在你,但这情爱一事,却只能由阿宜一人顶多。”
柳清玉亦立在程令宜身旁,似乎很不赞同的样子,摇着头道:“将军何苦为难娘子,您这样做与不懂事的稚童有何区别?与其给娘子平添烦恼,不如对着清玉来好了,清玉虽不如将军能驰骋沙场,却也愿意为为娘子去死。”
程令宜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在柳清玉劝慰的话中,被岑惟拥着走了几步,直到转进了程家,卫铎望着那身影消失,无力地松开了手,掌心已被掐出了几道血印。
巷中除了他已无旁人,隔着几条街,喧闹声穿进耳中,卫铎想到,他本也是来邀她与自己一同去赏那热闹的。在来之前,他本以为两人此刻会行在街上,瞧着檐下挂着的许多绚烂花灯,依偎在一处在河边写下许愿。
左右两侧荒废的院子外并没挂灯,只有靠外的人家外挂着灯笼,昏暗的灯光颤颤巍巍地照了过来,将他高大的身影拖出一道长长的黑影,格外寂寥地驻在原地。
过了不知多久,影子终于动了动,卫铎抬起脚,行过程家门外。
程家大门未掩,院中空落落的,香案和人都不见了,只有柳依依斜斜依靠着门槛,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果子往自己口中送。
瞧见他目不斜视、大步朝前,她扬了扬下巴,道:“喂。”
卫铎止步,夜宴散场的人们如鱼一般涌进巷子,有的路过他,有的在巷口便拐进了自家,他看着前方,眸中情绪不明。
柳依依笑道:“你干嘛不从了程娘子?这么多男人呢,你凭什么觉得他们不如你爱她?既然你不会放弃,他们自然也不会放弃。”
“世间从未听闻男子共侍女子之事,我会向她证明,旁的人都不如我。”
柳依依啧了一声:“真是个老古板,以前没听过,难道就代表不能有?程令宜神仙般的人物,凭什么只能被你一人独占?”
“你就固执己见吧,这么多人,等到最后,她不再稀罕你了,看你上哪哭!”柳依依见他连头都不转过来,翻了个白眼,重重地拍上大门。
...
程令宜回家后本以为岑惟会来问自己刚刚巷尾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