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铎愣了愣,他心悦程令宜,若真要算起来,至今也已六七年了,在此之前他从未对旁人有过这般情感,从未因为一个人又欢喜又嫉妒。
虽然现在说起来似乎有点为时过早,但他并不觉得自己还会再对旁人再生出这样的感情了。
卫老夫人扫了一眼孙子,便知道他心意如何,她用拐杖踢开大门,夏日的热气扑面而来,院中花草都有些萎靡不振,她笑道:“祖母要提醒你,既然那程娘子这几日不肯见你,想来是要与你断绝关系了,她身边那样多男人,你若不赶快挽回,到时候不知还能不能再在她身边捞到一席之地。”
“祖母不阻拦我吗?”卫铎错愕道。
卫老夫人含笑道:“有什么好阻拦的,又不是我要去贴人家程娘子,我反而还有些敬佩她呢,你秀许妹妹也很喜欢她,能叫这么多人觉着她好,除了那美貌,她自然还有许多旁的优点。”
卫铎也忍不住勾起唇角,可想到自己这些时日总被她拦在门外,这笑容又飞快地隐了下去。
难道她真要弃了自己?
若是自己去告诉她,自己也愿意,她还会再给自己一个机会吗?
卫铎有些难以承认,其实那夜,他察觉到她若即若离的态度后,差些就冲动地说了自己愿意,可自己那尊严在最后一刻力挽狂澜,叫他态度坚决地在程令宜面前放了狠话。
此时,他有些痛恨自己那尊严了,他觉着自己仿若周幽王,若能博得程令宜的一心一意,别说让他去烽火戏诸侯了,叫他自己在她面前彩衣娱她都成。
他有些惭愧地看了一眼祖母,祖母虽然对自己了若指掌,却定然不知自己这个秉性矜严、方正凛然的孙子此时心中居然打了如此卑微的主意。
连他自个都觉得叫人鄙夷。
更何况,他现在所求的,根本不是得到她的一心一意,能叫她再回头看看自己,像往日一样窝在自己怀中,他就心满意足了,别的男人,似乎也不是不能容忍。
卫铎自暴自弃地想到,反正自己也算是穷途末路了,这想法即使荒诞,说出去绝对会叫他军中的同僚笑掉大牙,他也要去挽回试试。
在她面前,如果卑微就能乞讨到她的爱,那他愿意勉力一试。
...
程令宜醒后,连翘便告知了她,刚刚自己将卫铎拦在了外面。
说这话时,程令宜正坐在床边穿衣,闻言手顿了顿,才笑着点点头,夸赞道:“你做得很对。”
连翘忐忑不安了一早上,得了认可总算高兴起来了,一时想到卫铎,觉得他也没那么叫人害怕了。
程令宜又问道:“药熬下了吗?”
连翘点点头。
“依依今日还是没有回来吗?”
连翘抿唇点头。
前两日,程令宜带着连翘上街采买,回来时便不见了柳依依踪影,只在桌上见她留下了一封信,说自己要去郊外采药,要过几天才能回来,让她们不必担忧。
她这一去提前没信,只两人出个门的功夫,人就不见了,且那时柳清玉带着阿满在隔壁两条街外玩,故而程令宜总有些担忧。
程令宜整好衣襟,施施然站起身。
她这几日在琢磨着在巷外支个小摊赚些家用,可岑惟却让她不必如此,硬是将几家铺子给了她,程令宜本也不是个抛头露面的性子,更何况既用的是表兄的所有物,那就更没什么好拒绝的了。
这样下来,岑惟总算找到了约她单独出行的理由——去看看那几个铺子是何情况。
早晨连翘这么一提,程令宜不由得想起卫铎也与她有过这样的出行。在她决定与他决裂的第二日,她便把那几个他赠与的铺子活契交由送信的侍卫送了回去。
她摸着发鬓跨过门槛,手臂撞在了悬在门外的丧灯上。这丧灯还是当初将正厅作灵堂打扮时挂上的,开关门时常带起一阵劲风将灯狠狠撞在门上,因此它外面一圈素白色纱绸已经破损了大半,其中细竹篾制成的骨架也折了几根,如今一看显得灰尘仆仆格外可怜。
程令宜扫过这丧灯,又看了眼厅中摆放端正的牌位,她们去江南前曾仔细擦拭过,如今却已落满了灰。
她蹙眉,对连翘嘱咐道:“将这几盏坏了的灯都撤了吧,等我晚些回来,咱们将牌位摆到那对面的偏房去。”
程家本在正厅会客用膳,摆灵堂后,桌子被移去了偏房,若是天气晴朗,就在院中的石桌上用饭,如今天气热了,除非夜晚清凉,大家也不愿再去那常被炙烤到滚烫的桌子前坐着了。
连翘应道好。
炎热的夏日烈阳将院角一溜烟摆着的花草全烧的萎靡不振,就连石子都仿若在往外散着热气。
岑惟站在正屋门外的阴影下等她。见她出来,递过来了一只手。
程令宜莞尔一笑,将手搭了上去。
“我叫人去叫马车了,先用早膳吧。”岑惟道:“天气炎热,我叫家中的厨子做了些清淡的。”
自从他搬过来以后,就请了厨子,最开始让程令宜带着所有人每日都去他那处吃饭,程令宜却想着柳清玉,他在船上时说了几次自己对她并没用处,若是自己去了对面,叫他不能再为她洗手作羹汤,那他恐怕又要难过。
他那个有委屈默默忍着不肯多说的性子,到时候指不定要生出许多事端来。
思虑颇多,程令宜便干脆直接拒了这邀请,岑惟也不恼,只是每日饭点都准时出现在程家,偶尔会带来厨子做的菜来为程家饭桌添味。
柳清玉还在膳房里忙活,想着要赶快出门,程令宜没等他,简单地吃了两口。
等吃过饭,她和岑惟一起起身,偏巧不巧,在院中撞见了端着菜正要往屋里送的柳清玉。
见着举止亲密的两人,柳清玉一瞬便明白了过来,玉一样的面孔上出现了浓浓的失落之色,他咬了咬薄薄的下唇,轻道:“原来娘子已用过早膳了,我今日还做了娘子爱吃的咸粥呢。外面热,娘子出门当心。”
他冲着程令宜弯唇,程令宜清晰地从他眸中瞧出了几分受伤之色,咸粥的米香传进鼻腔中,她顿时心生愧疚,说道:“等我中午回来时再吃。”
柳清玉这才惊喜地点点头,岑惟在一旁拉住程令宜的手,慢慢地与她十指紧扣,等两人说完,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院门忽的被人叩响了。
岑惟道:“想必是马车到了。”
连翘从几人身后窜出,两步跑到,一下拉开了院门。
几人都下意识抬眼看了过去。
程令宜错愕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她猛然甩开岑惟的手,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两步。
岑惟收回眼神,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她,她这一下实在太过突兀和奇怪,柳清玉也十分不解。
只有连翘与自家娘子如出一辙的神态,面带土色,简直如临大敌。
院中鸦雀无声,睡醒的阿满不见母亲,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汲着鞋从屋里走了出来。
看见所有人都聚在院子里,她有些懵懂地问道:“娘?”
阿满抬起头,在晃眼的阳光下,瞧见门外站着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
来人身形挺拔高大,额至门顶,站在那里如巍峨山岳,顶天立地。
阿满朝前迈了两步,眯着眼睛想仔细看清楚他长什么样。
“啊!”她猛然尖叫一声,如一个炮仗一般冲了过去,直直地撞向男人。
连翘惊呼一声,她这样冲过来,岂非要狠狠摔上一跤?
谁料男人就好像和阿满心有灵犀似的,在她尖叫时便蹲下了身子,稳稳地接住了她。
只见阿满捧住男人粗糙的脸,惊喜地问道:“你是不是爹爹?你一定是爹爹!”
连翘讶然地瞥了一眼程令宜,她也不可置信地盯着两人。
岑惟将视线挪向拥抱在一处的两人,阿满细嫩的脸蛋紧紧贴在男人略显狼狈、还带有胡茬的脸上。
只见他两人,如出一辙的浓眉大眼,从扬起的眉梢到黒沉的眼睛,几乎没有半点不相似的。这双眉眼在阿满脸上显得极为俊俏,而那男人虽然风尘仆仆、落魄潦倒,却难掩英气,也不知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浑身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颓然之气。
岑惟总算想起来了,他见过这人,只是当初见到他时,他浑不似如今这般模样苦楚,以至于他乍一下竟然没能认出来。
他甚至有些懊恼,自己怎么会忘了这人呢,毕竟当年他还曾特地去打探过他,跟了他许久,直到真真正正判断他是个正派君子,决计不会做出伤害自己心上人之事。
可他不是应该早就死了吗?
“燕缰。”岑惟沉沉地呢喃道。
听到这个名字,程令宜浑身一震。
燕缰拥抱着女儿,感受着她柔软的皮肤,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她柔软的、散落的长发,轻叹道:“阿满,是爹爹,爹爹回来了。”
阿满泪流满面,哽咽道:“爹爹,爹爹,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阿满好想你,阿满终于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