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她出生以来,与父亲见的第一面。
程令宜不知道她是怎样认出来的,或许是如河流支脉那般的血脉相连,或许是自己的描述和常久的思念想象,令她在脑中构造了一个这副模样的父亲。
燕缰将女儿抱开了一些,怜惜地拂去她额间的热汗,道:“爹爹脸上有胡茬,会扎到你。”
阿满却只是摇头,也不管天气炎热,一个劲地要往他身上贴。
程令宜瞳孔微震,这才注意到,燕缰只用左手抱着阿满,而他右手的袖管则空荡荡地垂在身侧。
他断了手臂?
何时断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程令宜站在原地, 盯着他那空荡荡的袖管,眼眶酸痛。
卫铎未提过此事,想来燕缰是在失了踪迹后才断了这只手臂。他不是应该已经丧生野兽腹中了吗?看他这样狼狈的模样, 定是受了许多苦才死里逃生,赶回来见她们母女。
她没忍住主动上前了两步,燕缰抬起头,久久地凝视着她未有变化的脸庞,热风吹荡,他一个回神,小心翼翼地转了转身子, 将那空荡荡的右袖管往身后藏了藏。
看见他这幅样子,程令宜心中泛起一股涩潮, 如同一柄长针一下又一下扎着她柔软的心脏。
燕缰进来时不是没看见院中的另外两个男人,也注意到了其中一个正亲昵地拉着程令宜的手,但此刻他只是轻声唤了一句:“令宜。”
程令宜的泪水瞬时沿着雪白的脸颊淌下, 她想说些什么,一开口却泣不成声, 燕缰站起身, 走到她面前,两人拥抱在一处, 将院中的其他人衬得恍若陪衬。
程令宜伏在他结实的胸膛中。她知道自己为何而流泪,她知晓自己的心软与多情, 对于这个曾给过她一个家, 给了她许多温暖与关怀的丈夫,她对他的情并不曾比对旁人少半分。
她心知肚明,如果她能如卫铎一样随军回朝,而不是生死未定地消失数月, 叫她以为他已经死去了,那她一定不会与旁的男人再扯上什么干系。
可现在该如何是好?
偏生是现在!偏生他在现在回来!
程令宜窝在他怀中,泪水打湿了对方的衣襟,她几乎不敢抬起头,在这样一刻,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将那些犯下的错误统统抹去。可她又鄙夷这一瞬而生的想法,世上没有能让时光倒流的灵丹妙药,既然做下了,她只能付出代价。
他会怎么想她?
他生死未卜不过半年,她就抛却了两人之间的感情,与旁的男人牵扯不清,甚至不止一人。他会责怪她?还是会唾弃她?
两人成婚那些时日,燕缰一直很包容她,如父如兄是夫,可这样的错误,他一定不会原谅的吧。
燕缰用手擦拭她的眼泪,程令宜哽咽道:“你的右臂是怎么了?”
“出了点事。”燕缰温柔道。
程令宜猜他是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也不再多问。泪水很快被阳光烘干,粘在脸上有些难受。
燕缰轻声道:“太阳大,莫要晒到你了,我们进屋吧。”
说罢,他拥着程令宜迈脚往里走,阿满跟在后头。
程令宜垂着头,看着两双鞋从自己眼前消失,燕缰没有提起这院中的两个陌生男人,就好像并没瞧见他们一般,直直地走了过去。
燕缰跨过门槛,一眼瞧见了屋中央摆着的灵位,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待进了卧房,程令宜瞧了瞧他粗糙的脸,粗粝肌肤上留有几道疤痕,虬眉砺骨,黑眸沉敛,下颌上胡茬丛生。
她站起身扬声唤来连翘,叫她去打一盆热水过来。
连翘应下后要离开,却被程令宜拉住了,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正在说些什么的父女两人,对着连翘的耳侧,低声道:“你叫表哥回去吧,我今日不同他一起了,柳郎君......”
如若让柳清玉呆在屋里不出来,他定然会委屈多想,但程令宜此刻最在乎的是燕缰,她顿了顿,还是道:“你劝劝他,让他先回屋子里。”
连翘懂事地连连点头。
掩上门后,程令宜转过半个身子。
阿满正被燕缰抱在怀里,对这个陌生的父亲,她似乎一点也不觉着难以亲近,反而极为熟稔地对他展露笑颜。阿满好奇地用手去捏燕缰的胡茬,他笑着将下颌凑上她柔软的脸颊,她被扎的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又用手捏住他的面颊,胡乱揉捏成各种形象来做惩罚。
她兴奋地把自己这两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一筐倒了出来,燕缰温和地盯着她,等她说到关键时点点头,很是其乐融融的一幕。
程令宜站在原地,轻轻勾起唇角,她很少见到自己的女儿这幅表现,即使她曾呼唤卫铎为干爹,却也不曾这样与他亲昵。
她还以为阿满不再需要父亲,她以为只靠自己,或是再为她寻一个新的父亲,便能弥补那些缺席的遗憾,可现在看来,这样的想法似乎是错的。
她的女儿,需要一个原原本本的父亲,需要一个像平常人家一样幸福圆满的家庭。
她怔怔地出神,阿满笑着唤道:“娘,快来。”
程令宜这才笑着走了过去,阿满从燕缰的怀里又爬进了程令宜怀中,她还穿着寝衣,程令宜拍拍她的脑袋,道:“爬来爬去,不热吗?叫你连翘姐姐带你换件衣裳去。”
说着,连翘将水盆端进了屋中,盆沿还搭着一条新的汗巾。
阿满乖巧地随连翘出去了,走前连翘还微不可查地冲程令宜使了个眼神,才将门带上。
程令宜知道她的意思是自己已将院中两人都劝了出去。
等屋里安静下来,并不算明晰的光线照在两人中间,程令宜将手搭上燕缰后背。
燕缰身子一僵,将手摁在她的手背上。
程令宜不解地解释道:“我为你更衣擦身。”
“我自己来吧。”
他嫌弃她?程令宜心中一滞,他以前从不会拒绝自己的要求。
程令宜受伤地看向他,燕缰却忽局促地将目光移开,视线躲闪地凝向别处。
这似乎并不是嫌弃的意思。
程令宜有些茫然,他在自卑?
是因为失去了右臂吗?
程令宜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她拂开燕缰的手,他虽有抗拒之意,却在触及到程令宜的眼神后放弃了,老实地放下手。
他身形高大健壮,比之卫铎更胜几分,程令宜的手搭在他的胸膛上,衬得小且白嫩,泾渭分明。
程令宜微咬下唇,动作轻柔地沿着衣襟为他褪去上衣。
燕缰下意识地向后侧身,试图躲闪。程令宜看着他右臂的残缺之处发愣,一眨眼两行清泪便如断了线的珍珠滑落。
“别哭。”燕缰抬手为她擦拭眼泪,笨拙地问道:“很丑,我让你害怕了是吗?以后我适应了,便不会麻烦你了。”
程令宜抽了抽鼻子,泣道:“我不害怕!痛么?”
她问完才懊恼地想到,这伤口早已养好,怎么可能还会痛呢,自己一时居然问出了这样傻的问题。
燕缰果然摇摇头,程令宜又问道:“究竟是怎么弄的?你去了哪里,为何现在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一连串的问题水倾一般地被问出。
燕缰张了张口,又将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半晌,才自卑自厌道:“都过去了,这样难看的伤口莫要污了你的眼睛,你会做噩梦的。”
他伸手要拉上衣物,程令宜抓住他的手不放。
“可我想知道!”程令宜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我是你的妻子,我应该知道,你应该得到你妻子的疼惜。”
“那夜,我与军中同僚们喝了酒,忽感头晕,便告辞要先回营帐去,那附近是猎场,我行马进了猎场,遇见了一群野狼。狼群追着我将我赶进了猎场深处,还好我命大活了下来。”
他说得言简意赅,却听得程令宜心中发骇。
她虽然没见过野狼,却能想象到黑夜中他们闪着绿油油的眸子逐渐逼近的样子,光是想象就令人浑身冷汗不断。那样残暴的野狼群,这只右臂定然也是被它们撕咬掉的,第二日军中也没能寻到他的踪迹,这样重的伤,他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程令宜浑身颤抖,欲语泪先流,燕缰捧着她的脸颊,劝慰道:“别哭。”
待好不容易能说出话了,程令宜抽涕问道:“你不许瞒我,不许说得这样简单,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燕缰说得简单,除了因为他天生寡言,其次便是怕吓着她,可见她眼睛红肿,倔强地盯着自己,仿佛他不开口,她就要在这里将一整座屋子都哭倒似的,也只好叹了口气,说道:“我与野狼搏斗,但因为喝了酒,所以落了下风,被它们撕扯下一只手臂,也正因为那剧痛,我清醒了不少,拼死反抗,杀了领头的几只。”
“一番搏斗天色已经快要亮了,余下的野狼正要趁我力竭扑上来,好在附近的野户们结伴出行,正好行至此处,救下了我。我失了手臂,剧痛之下晕了过去,等再次清醒已过了许久,大军已行了良远,我也失了一只手臂。野户们好心为我治好了伤,我大病未愈,赶路太慢,今早才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