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松了口气,语气活泼些:“她就是陈三儿呀,陈忍冬,我和你讲过。”
戚知夜沉默。
他直起身来。
“陈三儿,不是女子么?”
夏蝉莫名其妙:“是女子呀,不过她喜欢穿男装,男装也好,英气,适合她。”
戚知夜摸了摸夏蝉的脑门,又摸了摸自己的。
“你没在跟我开玩笑?”
夏蝉当然没开玩笑。
所以戚知夜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回到夏宅,遇上正在雕刻木头的夏芜,戚知夜便问:“先前住在这里的陈忍冬,是女子?”
夏芜也同样拿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他。
“当然是女子,如果不是,我怎么会容忍她与阿蝉朝夕相处,同榻共寝?”
戚知夜面部情绪空白一瞬,随后将拳头捏得嘎嘣响。
“我突然想起来,有东西落在闻九那里了。”他面色如常道,“你们不必等我,我去去就回。”
夏蝉夏芜异口同声:“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大老远回去取?”
真是亲兄妹,眼神没一个好使的。
戚知夜:“当然是陈三儿的狗命。”
深夜,钟山,闻氏别业。
陈忍冬挂在树梢看了半晌月亮,去池塘撩了把冷水洗脸,将自己的脸颊拍得啪啪响。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自寻死路。”
他喃喃自语着,加快步伐行至闻檀寝居前,下跪叩头请见。
庭院漂浮着好闻的香气,绵软,清雅,无害。
让人醺醺欲醉。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忍冬的膝盖都跪麻了,屋门才被推开。
他被侍从带到屋内,扑通一声再次跪下。
闻檀已沐浴过,披着衣袍仰躺玉榻,闭目养神。旁边几个奴婢拢着湿发,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生怕弄掉一根发丝。
滴答,滴答,极其轻微的滴水声,落在光洁地面。
将陈忍冬的内心砸得满是疮痍。
“我一直在想。情同姊妹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你装得好,她没对你生出别的情意。也可以理解为,你仗着这层伪装,与她亲密无间,使她不设防,白白教你占了便宜。”闻檀慢条斯理道,“三儿,你告诉我,是哪种情况?”
陈忍冬十指紧扣地面,手背青筋突起。
“二者兼有。”他回答。
闻檀轻笑出声。笑了一会儿,坐起身来,自案头抽出长剑,走向陈忍冬。
“我原本不想怀疑你的。我以为,一条被我豢养的狗,纵使得了机会,也不敢背叛我。可你这次回来得太慌张了。如果你和夏蝉清清白白,为何戚知夜一回来,你就逃到我这里来?”
陈忍冬将秘密藏得不好。半夜逃亡,便是不打自招。
“昨夜到今日,我都在忙,如今才有工夫处置你。”闻檀笑了笑,眉眼悲悯,“也亏你不算太蠢,晓得自己过来告罪,我便亲手了结你,全了你我往日的主仆情分。”
陈忍冬猛地抬头。
“我的确罪该万死。”他咬牙道,“可是,我依旧想和郎主讨一条性命。”
闻檀:“凭什么?”
长剑搭在了陈忍冬颈侧。
“就凭我现在是夏娘子重要的姊妹。”陈忍冬声调颤抖,似笑非笑,“她身边没什么推心置腹的友人,她需要我。你不能现在杀我,杀了我,她会多难过?”
在那些个互称姊妹的日子里,夏蝉曾对陈忍冬谈起过往。
她幼年饲药,无甚同伴。夏家因淮北战局处境尴尬,而夏蝉性子跳脱不受拘束,更无志同道合的贵女来往交游。后来,她丧父丧母,与戚氏定亲,嫁做人妇,才与各房亲眷妯娌来往甚多。
但这其中,也没有可以肆意闲聊玩闹的对象。
“我很重要。”陈忍冬尽力将嘴角咧得更大,“请郎主不要杀我。”
他的脖子已经被割开细细血痕。
“陈三儿。”闻檀俯视着陈忍冬,“就算你重要,难道我会将你送回她身边,让你继续和她玩姊妹的把戏么?就算我不杀你,难道戚知夜不会杀你么?就算无人杀你,你说这些无耻的话,不应该自己把自己的心剜出来,看看还有没有良心么?”
陈忍冬笑着回应:“没有的,郎主,我没有良心。你饶我一条命,我赴汤蹈火,让夏蝉彻底倾心于你。”
话音刚落,闻檀挥动剑柄。
“谁稀罕你的帮助。”
“我闻明夜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也可以让她爱上我。”
她会走向他。
她会把他装进心里。
哪怕戚知夜归来,他依旧与她……天生一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男人心机 吾与闻公孰
那柄剑还是落了下来。
在陈忍冬的肩膀处划开斜长的血痕, 锁骨也未幸免。
艳红的花朵朵绽开。
闻檀丢弃了剑。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陈忍冬。
“险些让你坑害我。若你被我杀死,日后夏蝉得知真相, 比起怨恨你撒谎欺瞒, 更恨我独断专行痛下杀手。你这不值钱的命, 也配离间我与她的感情?”
陈忍冬有点傻眼,张张嘴, 憋住。
“我有个好主意。”闻檀掩唇,“三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若你能扛过去,我便不会再除掉你。若是抗不过去……你便自己屠了这张得意洋洋的脸。”
拿姊妹情深之类的话术来求饶,简直是故意炫耀挑衅。
闻檀真想杀陈忍冬,但陈忍冬的确活过了这个夜晚。
可是,闻檀口中的“再一次机会”, 究竟指什么, 陈忍冬无从猜测。
此时的秣陵夏宅,也早已安静人歇。
戚知夜没能操刀奔赴建康, 杀死贼人陈忍冬。
因为夏蝉拦住了他。
她挂在他身上, 他哪里也去不了。
“阿夜为何突然要杀三儿呢?”夏蝉疑惑得很, “她哪里得罪你啦?”
戚知夜对着心上人茫然无措的脸,实在说不出半句尖刻话语。
陈忍冬是男扮女装……也不对, 那就是男扮男装但哄骗了夏氏兄妹……这种话一旦出口, 夏蝉定然受伤。
所以戚知夜最终什么也没解释。
陈忍冬已经回到闻氏,想要除掉,尚有许多机会。
洗漱脱衣就寝之际,他带着满身的水气, 自后抱住夏蝉。枕着她的肩膀,垂着眸子,潮湿的睫毛如同浓黑的鸦羽。
“蝉蝉如今变了许多。”戚知夜道,“你再也不是满心满眼只有我的蝉蝉了。”
夏蝉听得心颤。
昔日骄傲热烈的少年郎,遇着委屈,会直言不讳地跟她撒娇。如今的戚知夜,当然做不出以往的姿态,但他慢吞吞地用低沉的嗓音诉说着,声音也挠得夏蝉心尖酸痒。
夏蝉底气不足地问:“我变了很多么?”
“嗯。”
戚知夜件件清点,“你以前用饭的时候喜欢跟我坐一起。如今虽然也挨着,但你的眼神儿时不时往你兄长身上飘,生怕他挑食不好好吃饭。”
“闻檀在他家里,当着我的面勾引你,你都不呵斥他。临走了还接他送的东西。”
“那个陈忍冬……罢了,不想提。”
夏蝉循着话语回想一番,摸摸戚知夜的手背,转身亲他的脸。
她心里乱糟糟的:“阿兄过得不容易,我担心他的身体……我的心还在你身上啊。”
戚知夜躲开了夏蝉的亲昵。
他继续翻旧账:“你的心还在我这里,但我‘死’了几个月,你这颗心就偏了。我就不该准备那放妻书,我慷慨什么呢,脑子有病。明知道你就是个贪颜色的,谁长得好,你就受他的骗。小时候我们一起玩,你遇着闻檀就走不动道……如今我没了数月,也不算久,你偏心偏得真快。怕不是我再晚回来几个月,你就改嫁了!”
夏蝉连忙捂戚知夜的嘴巴。
“我哪里这么容易改嫁!”
戚知夜:“你不否认你偏心么?”
“我没……”
“也怪我自己。”戚知夜落寞地脱掉中衣,露出紧实的深色躯体,胸膛尤为瞩目,“我如今容貌半毁,你整日对着各个献殷勤的美人,自然嫌弃我丑。”
夏蝉按住戚知夜胸膛:“你不丑!这些疤痕哪里丑了,挺、挺好看的呀,很厉害,很像那种有传奇故事的游侠儿或刺客!”
“较之闻檀如何?比起陈忍冬又如何?”
“怎么跟三儿比,她是女的……”夏蝉在戚知夜的注目下声音渐低,纷乱的心思归于沉静。他的眼神真烫,烫得她别的什么都顾不得想。
“我的阿夜就是最好的。不用和任何人比较,旁人也比不了。”
她搂住他的脖子,而他忽地翻身覆住,吞没了她的声音。
夏蝉被亲得头晕目眩。
嘴里不得空闲。
粗糙的手指钳住了她的腰,略略往下一扯,而后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