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这浓郁的长久的夜,她只能发出猫儿似的呜咽。
月亮挂到了树梢。
天际泛起青灰的白。
披了衣衫的戚知夜独自出门来,抹去脸上残余的温情缱绻,只剩一张冷得结冰的脸。
他要赶着开城门的时候去戚氏别业。
去迎接……终于归返的大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兄弟离心 他怎能欺辱
戚知叶去襄阳走了一遭, 走的是鬼门关,独木桥。
他去找凶手暗害戚知夜的证据,可襄阳几乎算得上是萧氏的地盘。
除却寥寥无几的知情人, 没人知道, 戚知叶此行凶险至极, 完全是在送死。
可他依旧活着回来了。
带着满身的疲惫与血腥气,遍体鳞伤地回来了。
戚知夜在别业大门外等了两个时辰, 肩头的露水都被晒干,终于见到了摇摇晃晃吱吱呀呀的车马。这车马也是破的,想必归途几经危险。
家仆与医师齐齐迎了上去。他们一叠声地嘘寒问暖, 将戚知叶抬了下来,又是扇风又是喂药,忙着往药堂送。
戚知夜瞥了一眼,只见戚知叶一条胳膊软绵绵拧着,垂在身侧, 指尖血淋淋模糊一片。
纵有再多质问的话语, 现在也不合适讲了。
这个与戚知夜名字肖似的兄长,总是被避讳着、几乎被人忘却本名的兄长, 为了替冤死的胞弟复仇, 自己也去那虎狼之地滚了一遍火坑钉板。
医师忙着诊治戚知叶的时候, 戚知夜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阖眼等待。
后来周围都安静了。
戚知叶仰躺着, 面如金纸。他声音嘶哑:“无人告诉我, 乌奴未死。”
戚知夜敷衍地嗯了一声:“你在路上,寄信给你容易走漏风声。”
他和戚知叶的情况不同。戚知叶需要家族的援助,处处都要联络亲眷故友,避免遭敌人暗算。行至秣陵附近, 也早早给家里报了信,驰兵接应。
但戚知夜是假死,潜藏在暗处才更方便做事。
两人静默片刻。
戚知夜开口:“你被谁施刑了?”
“襄阳县狱,贼曹。我以查军粮案的理由前往军营,萧刺史疑我动机,设计陷我受困。”戚知叶咳嗽几声,平静道,“只剥了指甲而已,别的地方没少东西。”
害戚知夜的幕后凶手,是雍州刺史。刺史府不设刑狱,困住戚知叶以后,要送到襄阳县狱。但不管怎样,这是动私刑,不合法,无处讲法。
戚知叶自己也担任丹阳贼曹掾,行事手段被人诟病。现在受了刑,若让仇人知晓,恐怕会啐一句因果报应。
“我没什么好话给你。”戚知夜道,“你再怎么卖命,也抵不了你对蝉蝉犯下的罪孽。”
戚知叶问:“那你为何不杀了我?”
一柄剑破开苦涩沉重的空气,悬停在戚知叶面前。将鼻梁额头逼出隐约血丝。
戚知夜握着剑柄,居高临下地对着戚知叶,半晌,呼出沉甸甸的气息。
“我杀你,是不仁。蝉蝉杀你,是天理。”
戚知叶了然:“是该让她来做决定,如何处置我。”
可是夏蝉会处置戚知叶么?
他邀请她,提醒她对准要害咬烂脖颈,她都没下嘴。
在石秋城的雨夜,她还接了他的糖。
“蝉蝉心软,又不似常人看重这等事。况且你与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她如何会杀你?”戚知夜翻转手腕,一剑刺穿戚知叶小腿,利落拔出,再刺手臂。
鲜血飞溅。
戚知叶的嘴唇在抖。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现在痛到极致,想要发泄,却发不出声音,也做不出表情。
“如此便罢。你若能熬得过去,便是上天允你活命。”戚知夜的脸色也很差,吐字艰难,“早知你觊觎她,我就不该将你当做我的兄长,害她失了警惕心。”
他步履虚浮地离开,留下一串血脚印。
天色阴沉,不知何时开始飘飞细雨。
仿若那个冬雪天,戚知夜与夏蝉纵声大哭,为着灰暗的前路,求助于可靠的兄长。
怎么办啊,怎么办,阿兄?
那种稚气的表现,无非出于对戚知叶的信任。
……
夏蝉在廊下捉着胡麻,给它擦湿漉漉的毛。戚知夜回来,用力抱住了她。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
“我从小以为,我的阿兄纵使脾性乖僻冷漠,对我总有一份真情。他与我同享命数,他来破冈渎救我……我知道他过得不容易,小时候他读书读到头疾发作,恨不得拿刀捅自己的脑子,遇见我也只让我离远些。我总想着,他变成如今这模样,是不得已,是为了整个家族……”
“可他怎么能偷我的身份欺辱你呢?我问过了,他冒充我的当天,就进了西院……”
“他甚至不肯徐徐图之。”
“他甚至不肯多等几天。”
“就拖着你,将什么都毁掉……”
戚知夜半边身子泡在雨里。
夏蝉抱着他的脊背,怔怔地望着迷蒙的雨,脸上一片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落泪。她应当也是很伤心的,可是她分不清自己在为什么而伤心。
“我没有被毁掉啊。”最终,她只能轻声说,“你还活着,我也还好,什么都没被毁掉。”
可是。可是啊。
蝉蝉,一切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当晚,夏蝉从戚知夜口中得知了戚知叶回来的消息。
也知晓戚知叶身负重伤,还被多捅了几个血口子。
她想,戚知叶若是真死了,事情就麻烦了。阿夜会成为弑亲的凶手,而戚氏今后指不定又要动荡。
可她也不能对戚知夜说什么担忧戚大的话语。
次日,戚知夜乔装打扮,与闻檀派来的人接应,混入建康。说是要设法给萧氏的人上眼药,具体怎么做,戚知夜没讲。
隐瞒是一种保护,更何况夏蝉并不爱听尔虞我诈的谋略。
她在夏宅安安分分待了三天,日日收到戚知夜报平安的暗号。
第四天,实在待不住,便带着问兰及其余几个仆从,去秦淮河畔闲逛消遣。
怎料撞上闻九郎君乘船出游。船上盛景迷人眼,鼓瑟吹笙舞伎旋舞,又有宾客醉醺醺地探身入水捞那些婆娑缥缈的影子。
贵客落水,自然需要人救。
夏蝉清清楚楚地瞧见,半醉的闻檀斜睨了陈忍冬一眼。那戴着面具灰扑扑的死士便毫不犹豫投身跃下,将沉重肥胖的身躯扛了上来。
周围一片叫好声。
闻檀动动嘴唇,对陈忍冬说了什么。夏蝉按着口型猜测,应当是让陈忍冬脱掉湿透的衣裳。
可陈三儿怎能当场脱衣呢?
夏蝉呆愣愣站着。视野之中,背对着她的陈忍冬,动作利索地褪了上衣,扯掉外袍。露出肌肉匀称的躯体。
陈忍冬的表情很平淡,有种半死不活爱咋咋地的颓丧感。
而闻檀用麈尾点了点陈忍冬的肩膀,朝岸边看过来。
夏蝉往后缩了缩。
她并未告知闻檀,自己出来玩。
但这一瞬间,她的直觉在呐喊。闻檀知道她在这里,并且,他正在提醒陈忍冬,夏蝉就在这里。
打着赤膊的陈忍冬,绷紧了背肌,动作滞涩地扭过头来。
与夏蝉对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你争我夺 打起来打起
一切都是计谋。
陈忍冬拿所谓的姊妹情深来对付闻檀, 闻檀便让夏蝉亲眼见证,“姊妹”的真身。
让一段关系崩塌断绝,从来不应该依靠暴力。
若闻檀真的杀了陈忍冬, 或施加重刑, 事后但凡瞒不住, 夏蝉都会对他生出嫌隙。到那时候,哪怕搬出陈忍冬本为男子的事实来, 也无力挽救闻檀在夏蝉心中的印象。
可如果闻檀什么都没有做,没有伤害陈忍冬,是陈忍冬自己暴露真身呢?
现在, 赤着上身的陈忍冬,毫无遮蔽地落在夏蝉眼中。
隔着半条璀璨浮金的河流,所有的景象繁丽如画,恰似荒诞梦境。
但这是现实。
夏蝉的眼球被跳跃的水光刺得发疼。
头也晕。
在陈忍冬反应过来之前,她急急忙忙地转身, 挤进来来往往的年群。
只听背后噗通一声, 在众年的惊叫中,不知谁跳进水里, 掀起好大一阵动静。
夏蝉没有回头。
她越走越快, 渐渐奔跑起来。穿过热闹烟火气的街巷, 甩掉仆从的呼喊声。胸脯热得滚烫,像是怀了颗烧得通红的石炭, 将喉管胃袋都烧烂, 融化,连嗓子眼也发痛难耐。
其实也没什么的。
她总是受骗。
以前戚知叶骗她,后来是闻檀。再后来,便是陈忍冬。
不, 不对,也许陈忍冬行骗比闻檀更早些。她住在戚氏别业西院的时候,陈忍冬男扮女装混进来打探情况,还给她留了示好的纸条和信物。因着这纸条,她被闻檀带走以后,心心念念要逃去陈府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