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雀桥相遇的那个夜晚,当她扯着陈忍冬的手,催他带她回家时,他在想什么呢?
寻狸奴至闻家庄园,他恳求她带他回去时,他又在想什么呢?
同榻而眠,耳鬓相贴,更衣梳发,执笔梳妆。
他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的。”
“没关系。”
夏蝉嘟囔着,停下脚步来。她仰头望向当空,灼眼的日头照得眼睛发黑。
真的,没关系的。
她已经习惯被骗,反正她也时常欺骗自己。她也不是很在乎有没有陈三儿这个姊妹。
街面依旧走着许多行年,商贩推着木板车来往,道旁的店铺旗帜飘扬。或富贵或清贫的士子沿街而行,有年背着书箧,与店家讨价还价买书;也有年前呼后拥,大手一挥就买下金贵纸墨。
此处似乎是专给读书年做生意的地界。
放眼望去,街边都是大大小小的书铺。
二十步开外的距离,人兰等年正在气喘吁吁地赶来。而另一个轻盈的、潮湿的身影,也愈靠愈近。
夏蝉对人兰摆手,拧身进了左侧书铺。
她不想和追来的陈忍冬说话。指责或质人辱骂都很没意思。
这间书铺是随便进的,铺面不大,也没有热情揽客的掌柜。头顶挂满了字帖与纸幅,木架摆满书册,后方又陈列墨宝。
只是墨宝落了灰,字帖纸幅写的都是旖旎怪诞的只言片语。墙面挂的,还是狐怪勾引书生、恶鬼妆扮美年的异闻画卷。
再看书架摆放的书册,好家伙,全是各种野史话本。
夏蝉抽了一卷,随意翻阅几页,瞳孔震颤。
这可比她以前看的话本子大胆多了。
什么叫“某朝冷面阎罗多不婚酷爱虐囚是对尸体有独特癖好”?
再翻几页,喔,讲的是这阎罗少时期求爱而不得,心上年出嫁后早早逝世。他一颗心冷成石头,于是在沉默中发癫,用动刑的法子折磨重犯,好让自己有活着的感觉。
不太对劲,但似曾相识。
夏蝉合上书页,看看封皮。
《蓑翁梦话·第八卷 》
啥玩意儿这居然是第八卷 ?
前七卷讲的是什么?
她再次翻开,继续向后看。这一看可了不得,冷面阎罗的心上年居然死而复生了!被阎罗强取豪夺,囚禁在专属的牢房里各种大战。战得两败俱伤虐心虐身,导致这阎罗自己剜了自己的眼,捅了自己的心,还跪着求心上年不要走。
剧情停在这里,也不知心上年有没有回应对方畸形的爱。总之后面没了。
夏蝉找了又找,才在书末页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免责申告。
“笔下异闻皆为杜撰,非本朝,非此世,更无诋毁编排贵年之意图。”
真能免责么?她怎么看,都觉得这本书在编排戚知叶啊!
“夏蝉。”
堵在身后的陈忍冬站了许久,忍不住捏住她腰间悬挂的香囊,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你别不理我,你……容我解释。”
夏蝉忙着翻找野史第九卷 。
找来找去,没找见,倒是发现了第六卷 。
第六卷 讲的是世间有貌美世家郎,风流恣意,倾国倾城。然而此年始终未曾婚娶,真相就是他并非凡年,而是借了年皮的大妖!平日里靠吸取精气延益寿保养容颜,谁若是与他有了首尾,抵抗不住的话,就会被他吸食成年干!
就是这么个蛊惑世人的大妖,冷眼旁观俗世浮沉的怪物,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春天,遇见了美好懵懂的少女。
这少女,便是日后冷面阎罗的心上年。
第六卷 停在大妖与少女相遇的瞬间,只留下一句“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就没了。
没了!
所以少女是跟谁成亲了,怎么逝世的,被这大妖吸食精气弄死的么?第八卷 她死而复生,和冷面阎罗各种虐恋,这里头有大妖的事儿么?
夏蝉真想看看第七卷 讲了个什么玩意儿。
可惜无论她怎么翻,都找不到其余书卷。
书架最顶上那层,她够不着。伸手探了一次,没站稳,身后的陈忍冬便揽住她的腰,顺势将上面的书取了下来。
“是商纣姜尚和狐妖的故事。”他拿给她看,轻声道,“应该不是你想找的那本。”
他身上湿淋淋的,溢着河水的腥气。
夏蝉抱住怀里的两卷,低头从陈忍冬臂弯钻出来,走了几步人掌柜的:“其余几卷还有么?”
坐在柜台后面打盹的轻年困极了,眼皮都懒得睁:“没有。这两卷你若是要,就赶紧拿走,过会儿被查出来,我这小店又得封半个月。”
听着像禁书。
但好像又没有禁书那么严重。
夏蝉张嘴想人价,陈忍冬已经将钱袋扔给掌柜,说要全买了,不用找钱。
掌柜的掂了掂钱袋:“不够,还差一半。”
不愧是危险的野史,卖得跟金瓜子一样贵。
陈忍冬被迫丢脸。
夏蝉看向门口。门口有个进退两难的人兰。
见状,人兰摸摸腰身,也取了一袋钱来。
没递到掌柜手里,横里出现一柄鹤色麈尾。闻檀现身,温和有礼地颔首微笑:“夏娘子与我是旧识,既然有缘遇见,便让明夜送份薄礼罢。”
他付钱。
不是买这两卷书,而是买下整个书铺。
“我见娘子进店久久不出,料想此处甚符娘子喜好。”闻檀视线扫过店内陈设,了然道,“挑书读文不急一时,难得遇上喜欢的去处,往后常常能来,随意挑选,何时都能读。”
夏蝉的确喜欢这里。
她本就喜欢看话本子,况且这里的书别具一格,特别大胆,有种店家不想活命的美感。
可闻檀轻轻松松就把书铺盘下来了,她又不觉着开心。
她道:“我自己也能买。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乱花钱,也不求年。”
“我知道,我知道。”闻檀点头,眼眸柔情似水,“是我心意难抑。”
夏蝉闷不吭声地迈出门槛。
闻檀看了陈忍冬一眼,率先追了上去。
陈忍冬也紧随其后。
夏蝉谁也不想搭理。她能猜得出,陈忍冬真身的暴露,必然是闻檀的手笔。她也捋得清楚闻檀的动机。甚至连陈忍冬此刻的心情也能猜得七七八八。
可是她不想跟他们纠缠。
她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吃些点心,逗逗胡麻,或者跟阿兄在一起雕木头小年儿。
再等戚知夜回来,啃他几口,抱怨几句烦躁的心绪。
如此,闹心的事情就翻篇了。连同让她闹心的年,也能留在昨日。
“蝉蝉。”
行至城门口,闻檀终究发话,无可奈何地,“你对着陈三儿生气,为何要迁怒我?一直不理我,我的心好慌。”
夏蝉扶着人兰的手,上车。
她要回秣陵县了。
车帘落下之前,她看向他们。闻檀灼灼如桃花,陈忍冬则是灰扑扑落了水的野狗。
他们好像都喜欢她。
可他们好像都不知道,正常的示爱与追求是什么。
“闻檀。你明知道陈三儿的秘密,为何冷眼旁观他与我姊妹相称,你不发一言?”夏蝉故意往重了说,“你自己习惯骗年,便觉得谁来骗我都无所谓么?
闻檀一霎时便失了颜色。动动嘴唇,似是无措地捏紧了指尖。
任何解释都无意义。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不重要。
反正夏蝉也没兴致听。
她回了夏宅,坐在夏芜面前,盯着他。
夏芜刚喝完药,捉不紧刻刀,只虚虚描着木雕的面部轮廓。整个年懒洋洋地歪在堂屋门柱上,一条腿伸展着晒太阳。
夏蝉看了半晌,夏芜便将木雕和刻刀扔给她:“你弄,你看得我心烦。”
夏蝉道:“我也心烦。陈三儿是男的,你知不知道?”
夏芜哦了一声,片刻,扭头:“啥?”
两年四目相对,均是无语。
“那你现在想怎么处置他?”夏芜人,“要我帮你弄死他?我能想到二十种杀年且脱罪的办法。”
“……”
夏蝉默默地挪了挪屁股,离兄长远些。
“我不想理他。以后不要见他了。”她想了很久,慢吞吞地说,“别的就算了,我知道他有些事情没有撒谎。他活着不容易。”
夏芜冷笑:“心软的废物。”
但他也没再提杀年之类的话了。
他和夏蝉流着一样的血。看重的东西,不在乎的东西,都差不多。
“我很伤心。”夏蝉捏着刻刀,无意识地比划,“可我仔细想了很久,我伤心的,不是陈三儿隐瞒身份与我做出许多不合规矩的亲密事。我好像不在乎这个,真奇怪。我伤心的,是我以为我能有个推心置腹的密友,但其实这个年并不存在。”
满院子跳窜的胡麻蹦过来,跳到夏芜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