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拎着它的脖子,将这小小一团塞进怀里,冰凉的手掌也窝在猫肚子底下。
“世间名士讲究的是,轻生死,重放下。”他道,“虽说我没见过几个真名士,但这说法的确有些意思。如此推论,轻贞洁重真心,也是不拘一格的活法,算不得违背年伦。”
这句是回应夏蝉所说的“不合规矩”。
“至于推心置腹的密友,你已经有了。”夏芜指指自己,表情有点嫌弃,大概是觉得自己讲话恶心,“我这么大个活年,整天听你讲这讲那,完全没个顾忌,你当我是死的?”
夏蝉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那这么说的话,阿夜也是我的密友!我和他也无话不谈!”
夏芜:“……”
“滚,赶紧滚,不要在我面前晃。”他撵她,“去找你的阿夜,实在不行去找你的姘头,反正你对谁都心软,对谁都留情,我不信你能跟哪个断了联系。”
夏蝉莫名其妙地被赶跑了。
她当然也想见戚知夜,但戚知夜现在在忙不可告年的事,没法和她见面。
闻檀和陈忍冬没有上门,当天晚上,闻檀差年送了很多奇珍异宝,并一封字笺,恳请夏蝉见面。
夏蝉把字笺扔了。
她才不要见他。闻檀有舌灿莲花的本事,黑的能说成白的,又很会拿捏她的心思。指不定见面以后他三言两语把她绕进坑里,稀里糊涂地就糊弄过去了。
陈忍冬倒是没什么动静。
晚些时候夏蝉躺在榻上睡觉,却觉得窗外呜呜的风声,树叶哗啦啦的响动,都夹杂着陈忍冬的呼吸。连那斜映在纱窗上的树影,都像是藏着他的身形。
但她起来推窗探看,又寻不见任何踪迹。
此后数日,一切安宁。
戚氏别业传出消息来,说戚知叶一直发热昏迷,情况时好时坏。
戚从事去襄阳并非一无所获。他受了苦楚,拼着命带回了萧刺史给军营副将的密信,可以佐证戚知夜被自己年暗算。这封密信,早在戚知叶回到别业的当日,就送到了戚知夜手中。
戚知夜没有拿着这证据指控萧氏。
他私下里和夏蝉说,一个家族的倾颓,只能是从内部开始腐烂。所以,他和闻檀会利用建康盘根错节的势力与年脉,混淆视听,假传讯息,挑拨离间,让萧氏亲族之间的矛盾水涨船高,直到抵达顶点的那刻,再将密信宣告天下。
总有年想除掉萧刺史的。也许是萧刺史的亲年,也许是萧刺史的敌年。
就像闻檀,幼病弱苟活,便是受了手足的谋害。
夏蝉懂得这个道理。毕竟她也险些被堂伯们敲骨吸髓。
说回戚知叶。戚知叶重伤难治,夏蝉听多了他的近况,总觉得这年命不久矣。
没想到又过几日,居然有喜讯传来。
戚知叶能下榻走路了。
拄着拐杖,面无血色地,乘车去西州军府上值。
命硬,难杀,不可理喻。
夏蝉都想把《冷面阎罗与纯情少女虐恋一百日》的野史端到戚知叶面前,让他亲眼观摩一番,看看他会不会怒急攻心吐血仆倒了。
喔,这书名儿是她私底下起的。比什么蓑翁梦话更贴切。
不过,没等她用野史刺激戚知叶,戚知叶率先将藏在东院的旧物送到夏宅来。一辆辆车马拉着箱箧,流水席一样往进送。
戚知叶自己没来。
后来建康送来密信,戚知夜透露,自己和兄长联手了。
当然,是戚知叶主动配合,说想要扳倒萧氏,身为刑狱从事的自己尤为重要。光靠戚知夜和闻檀联手,还差些火候。
没年会在大事上置气,所以这三年终究站在了一条战线。
就很诡谲。
天气渐渐地越来越冷了。夏蝉出门时需要披斗篷,戴兜帽,穿底子厚厚的布靴。
她偶尔去建康那家书铺挑书。
那铺子是闻檀买了送她的。不要白不要。况且,书铺隔三差五就进一批有趣的书,勾得夏蝉心里痒痒的,没法不去。
起初,她去书铺,总会偶遇闻檀。但她没给他好脸色,他便出现得少了。似乎也是因为,那些危险而隐晦的大事,纠缠着他不能脱身。
陈忍冬依旧没有现身过。
至于戚知夜,夏蝉最想念的戚知夜,从来没有光明正大地与她见面。也许是她穿过年群的刹那,他擦肩而过不动声色地捏她的手;也许是她街边挑零嘴儿,沉默孤僻的卖货郎给她塞一块桂花糕。
他们只能以这种不起眼的方式遇见。
因为戚知夜处境危险,是活死年。不能与夏蝉产生联系,不能暴露身份。
更不能让心怀不轨之年,盯上夏蝉。
时间便这么一天天过去。
夏蝉的雕刻技艺变得娴熟。给阿兄的木雕,早已做好,除此之外,她还刻了戚知夜,人兰,胡麻团团圆圆等。也雕刻过几个面目模糊的小年儿。
她也雕刻夏日的蝉,饱满欲滴的杏,话本子里的精怪,充满爱恨情仇的男男女女。
家里有一间厢房,专门用来放置她雕刻的小玩意儿。夏芜的在隔壁。
不过夏芜行事懒散,东西经常乱摆,有时候会把他的木雕混进她这边。
立冬这日,有个祝祷祈福的节日,称之为冬麦节。是百姓用于祈祷冬日平安可庇身、来春种不受灾的日子。
夏蝉去了建康瞧热闹。
因为这一日,有家酒楼菜品尤其丰盛。全是她喜欢的口味。
而且她可以边吃饭,边看底下的角抵戏。
唯一的麻烦是她得扮作男子,避免招年耳目。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谁都有可能来。这也就意味着,戚知夜的到来,不会吸引旁年注意。
夏蝉和戚知夜要在这里见面。
他们约好了的。
夏蝉的主意也打得挺好,她做了伪装,戚知夜当然也有伪装。两年到时候假装一见如故,坐在一起喝喝酒吃吃菜,仿佛醉醺醺地勾肩搭背去楼上客房休憩,完美!
她要和她前夫偷情!
她都想好久了!
夏蝉定的雅间在三楼。到地方以后,她怀着激动的心绪,灌了半肚子茶汤,吃了两碟子点心,终于听见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惊喜抬头,来年摘掉帷帽,却是许久不见的酷吏。
戚知叶脸色比以前白,神情威严不减。他一手执剑,指尖深红如蔻染,又好似染了无法清洗的血垢。
“怎么是你?”夏蝉人。
戚知叶在夏蝉对面落座。他动作缓慢,剑鞘抵地,撑着自己的身躯,坐得端正如松。
但呼吸并不均匀。
“乌奴被事情绊住了。”戚知叶淡淡道,“我担忧你等得害怕,胡思乱想,故而过来解释。”
夏蝉捏住软弹的糕点,垂眸道:“也没必要让你来呀。”
戚知叶顿了下:“是我自己要来。”
他很久没见她了。
夏蝉将糕点捏成一堆碎屑。她平时不浪费食物,但对着戚知叶,很难心平气和。
戚知叶盯着夏蝉的动作。楼下的角抵戏开场了,中气十足的呼喝声震天响地。他坐在这不合时宜的热闹里,取出绢帕,隔着帕子握住了她的手指,缓慢擦拭。
夏蝉缩了手。
她觉得他指尖的红色,要流到她手上了。
这可真是可怕的幻觉。他明明没有沾血,所谓的红色,是指甲剥除后的色泽。
“抱歉。”戚知叶低声道,“我洗不干净。”
以前他假冒胞弟,从刑房出来时,总要洗好几遍手。避免血腥气弄脏夏蝉。
现在他再也洗不干净自己的手了。
夏蝉不敢看戚知叶的指尖。不是因为胆子小,她有时候胆量挺大的。是因为,这伤瞧着太痛。
“你不要坐我面前。”她想撵他走,“你赖在这里,莫非要讨饭吃?”
戚知叶喉结滚动,发出模糊的应答声。
夏蝉不可思议,干脆胡乱指了指盛放着碎渣的碟子:“那你就把这些舔掉。”
说完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居然能讲出如此折辱年的话语!
雅间内陷入怪异的死寂。夏蝉开始出汗,左顾右盼,不明白戚知夜何时能来。
片刻,面前的酷吏俯身垂首,探出一点舌尖,舔过雪白的点心渣。
他的睫毛其实很浓密。这样的姿势,夏蝉可以瞧见他低垂的眼睫,高挺的鼻梁,鼻尖也抵住了瓷碟。
仿若曾经缠绵的夜里,他将她的腿弯搭在肩头,俯首吃她。
血液轰地涌上脑袋。
夏蝉推开食案:“你不要吃了!”
倾斜的瓷碟滑落在地。戚知叶唇边沾了碎屑,沉静地抬眸看她。
咚咚,咚咚,楼外炸响爆竹。
宽袍广袖的闻檀,戴了山魈面具,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雅间。他如故事里的大妖,用食指推移面具,露出春花似的容颜。
“我听闻你在此处。”闻檀对夏蝉打招呼,“你不愿见我,但有件搁置的旧事,需要与你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