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衔蝉_渡芦【完结】(8)

  “阿夜,快成亲了,我们总偷偷溜出来见面,万一被逮到怎么办?”她靠着篱墙,很不放心地问,“我家里人笃定我要嫁你的,他们贪财又贪权,就算我不守规矩也装瞎。可你呢?”

  小郎君握着她的手,掌心渗着汗。他的声音满不在乎:“没事儿,平日里练身法拳脚,读兵书,怎么躲人怎么埋伏,我一清二楚,谁能逮到我们?你不要担心。”

  夏蝉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她总是看不够他,而他也总被看得心慌脸红,鼻尖沁汗。

  渐渐地,便低下头去,笨拙且生涩地,唤着她,亲她。与杏树下的亲昵不同,这时候做什么都带了懵懂好奇的尝试,要贴得更紧,要吃得更深。

  树影婆娑,不知何时起了风。

  夏蝉被亲得发晕,抓着小郎君的背,迷迷糊糊睁了眼。摇晃歪斜的视野里,隐约捕捉到个挺拔身形。

  定睛再看,不远处溪流潺潺,小桥之上站着俊朗但眉目冷酷的年轻人。着靛青衣衫,手执书卷,看似文雅却通身煞气。

  夏蝉打了个激灵,急着掐小郎君的腰。小郎君扭头,也吓了一跳,转身挡住夏蝉,底气不足地唤道:“阿兄。……阿兄怎么走到这里来?”

  桥上那人道:“记诵晋律,路过罢了。”

  声音很冷,让夏蝉想到冬天久固不化的冰。视线也很冷,越过小郎君,往她脸上割。

  夏蝉脑子都不会转了,垂着眼不敢对视,说话咬到舌头:“阿……阿兄好。”

  说完就想把脑门撞到小郎君背上。

  这也不是她的阿兄。

  在极其尴尬窒息的氛围中,小郎君挪动身子,把她挡得更紧。她只能瞧见地面碎散的花瓣,冷风送来毫无情绪的声音。

  “你唤我阿兄,可知我姓名?”

  夏日融融,夏蝉猛地从梦中惊醒。她出了一身的汗,耳朵里全是鼓噪蝉鸣。

  梦里的情形只记得小半,再要细想,就全都想不起来了。

  看看时辰,已是日头高升。夏蝉要了水擦身,在问兰的服侍下梳洗打扮,用过午饭,便伏在窗前发呆。

  太闲了,谁家新婚的夫人这么闲?

  夏蝉把名簿要来,再次理了一遍西院的仆从安排。想看看银钱用度,拿来的账本过于简略,简略也看不明白。

  阿夜还没回来。

  夏蝉道:“我要出去走走。”

  不只去园子,要在别业里转一转,认认路。

  问兰犹豫了下,便送夏蝉出门。但出门时,左右又多了几个面生的婢子,说是护送。

  在家里逛有什么可护送的。

  夏蝉笑笑,并未拒绝。

  大门大户的,自然有许多院落。出了西院,经回廊,过树荫,能望见远处高低楼阁。这里有屋,那里有轩,夏蝉每每走到附近,便有婢女轻声指点。

  各家叔父妯娌,房内几人,全都讲明。

  夏蝉起初记得明白,后来就糊涂了。

  她问:“母亲的住处在哪里?”

  婢女遥遥指向北面。

  夏蝉想认个路,方便日后拜见。然而走了半刻,四下里起了风,将旁侧院子里东西卷了出来,飘飘荡荡落在夏蝉头顶。

  她抓了下,抓到柔软素帛。

  三尺长短,帛面无字。

  这是一面用于祭奠亡魂的旛。

  左右婢女骤然变色。

  “问兰……”夏蝉捏着素帛小旛,怔怔道,“家中何人去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夫妻之实 兄长不会怪罪

  “不相干的亲戚罢了。”婢女们迅速挡住夏蝉视线,劝道,“夫人不是要认路么,时候不早了,我们快去快回。再晚些,若郎君回来,与夫人错过,岂不可惜。”

  夏蝉没有动。

  她心思简单,人却不傻。

  目光一转,望向问兰。

  “家里的事,晚些时候问郎君如何?”问兰直接将危机甩给恶人,握住夏蝉的手,将素帛抽走,“旁人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的。”

  都这么说了,夏蝉不再追问。

  她去了佛斋附近,隔着树荫望见紧闭小门。的确没有欢迎任何人进去的意思。再回西院,已经飞霞漫天,思念的人还未归来。

  夏蝉有些倦了,伏在茶阁榻上,又闲不住,要问兰将旧日没看完的话本子拿过来。

  “就前几日看过的那本,讲狐狸坑骗书生钱财的,我藏在箱底了,你找找。”

  问兰异常茫然,出了茶阁,猛一拍脑袋。

  夏蝉以前爱看各种志怪故事,成亲前尤其痴迷。以至于嫁过来的时候,精挑细选了许多挚爱的话本子,连同儿时旧物一并带上,与嫁妆放在一处。

  这些话本子自然摆在了看书休憩的茶阁里。戚知夜后来又搜集许多,夜间难眠之时,夫妻便灯下共读。绝大多数时候,是戚知夜读,夏蝉靠在他肩头听,迷迷糊糊听睡着了,他再抱她去睡。

  戚知夜不爱读字,在家塾里坐半个时辰都烫屁股的人,硬是陪着夏蝉熬出了一等一的耐性。

  不仅如此,他还习得些文人雅趣,与夏蝉在纸页间作批,遥相呼应。

  这等旧物当然不能被如今的夏蝉发现。它们和其他物件一起,被长房的戚知叶处理了。

  现如今夏蝉要看,哪里能变出新的一本来。

  左右徘徊之际,戚知叶俯身经过垂花门。视线扫过问兰忧愁的脸:“发生何事?”

  问兰不想搭理这人,又实在得罪不起,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讲明。

  又道:“夫人意外捡到素帛,询问何人去世。”

  这事儿戚知叶回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了。

  他略点一点头,掀帘进茶阁。望见夏蝉卧在竹榻间,枕着胳膊,困倦地打盹儿。许是在外头走多了路,额角鬓边黏着几缕汗湿的发丝,脸颊晕红如海棠。

  压着手腕的半边脸,却挤得变形,嘴巴也嘟了起来,有种格外新鲜的稚气。

  人的记忆真的很奇妙。经历七年的夏蝉,本已沉静许多,如今却能让戚知叶触摸那些错过的年少岁月。

  他走近她,扯开尚未来得及更换的官服,随手搭在木架上。眼尾余光瞥见手背沾着一点猩红,微不可查地蹙眉,拿了绢帕用力擦拭。

  听见动静的夏蝉抬身唤道:“阿夜,你回来了么?有没有用饭?”

  戚知叶将绢帕揉成一团丢掉,转身,坐到她身侧。

  “阿蝉想吃什么?”

  提到吃食,夏蝉顿时变得很有精神,拽住他袖子,吧啦吧啦念了一堆:“蒸糖角,枣泥糕,白玉莲蓬小梨汤……”

  全是甜的。

  她喜爱的东西多得很,爱吃,爱玩,爱一切新鲜有趣的小玩意儿。她也容易丢了这个爱那个,方才还惦记着没看完的话本子,被戚知叶问了晚饭,就忘记话本子的事了。

  仔细清点食物的时候,眼睛还亮晶晶的,充满了期盼。

  戚知叶脸上的冷意都被驱散了些。他抬手撩她鬓边湿发,道:“只许吃两道甜的,肉和菜也要吃。”

  夏蝉瞪大眼睛。

  “婚前你可不是这样儿的,我想吃什么你就带什么,还说成亲了也不拘着我!”

  戚知叶的脸色又变难看了。

  “可见世间的男子都是薄幸人,说话不算数的。”夏蝉学着话本子里的故事呜呜咽咽,假哭道,“婚前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美味珍馐应有尽有,绫罗绸缎绝不短缺,整个家都听我的,结果现在什么都是假的……我讨厌你!”

  她只是故意逗他。

  却不知哪里触了戚知叶的逆鳞,使他满脸阴沉,语气森森:“这才几日,你便讨厌我么?”

  夏蝉以为他说的是婚后时长。

  “就讨厌。”她嘀咕,“讨厌你说话不算话,讨厌你将心事藏起来,讨厌你事事不与我说明白。”

  话题跳跃得太快,戚知叶沉默须臾,手掌抬起,落在了夏蝉头顶。气氛明明有些紧张,她却下意识坐直,仿佛主动用脑袋拱他掌心。

  戚知叶手指微颤。

  “我听说,你今日捡到了祭奠用的素幡。”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家中的确有人过世,这便是我说的变故。”

  夏蝉拧眉。

  “何人去世?”

  “是我兄长。”戚知叶面不改色道,“阿蝉,你还记得他么?”

  夏蝉仔细回想,想了又想,直至戚知叶面沉如水,方才开口:“我依稀记得的,是个很凶的人。有时候偶尔在外头遇见……他总黑着脸,似乎很讨厌我。”

  可能也因为,每次撞见这位兄长时,夏蝉都处于尴尬或心虚的境地,所以她总觉得对方在谴责她,审视她,厌恶她。

  “我想不起来他的模样了,你提起他来,我才想起,你不是说过,他做了刑官么?动手特别狠,没有人性……”夏蝉眼见戚知叶神色不对,挠挠脸颊,“在其位谋其政,是我说得不对,我并不了解他,不能妄断他的为人。他怎会去世?年纪轻轻的……家里怎么不办丧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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