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说什么?
她蹙了蹙眉, 把残留的泪挤出眼眶,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表情。
认真,温和, 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是啊,如果忍过凌学香这一年, 等毕业就跟他去把结婚证领了,那她以为的把柄也就不复存在了。
傅以渐当然很好。
如果非要挑一个人说他哪里不好, 大概是挑不出什么的。
他学什么都又快又好, 情绪稳定, 习惯把所有情绪自己消化。
伤痛自己扛着, 麻烦自己解决,从不声张。
对人谦和从容, 遇事坚毅担当, 天生就是那种让周围人安心靠过去的肩膀。
他有顶级的头脑, 会为了队伍拼尽全力去争胜。他也有极致的担当, 哪怕不是自己的错,也愿意替队友担下来。
他的好, 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这样觉得,没有人会觉得他不好。
他有这么多好, 可是……可……
如果他想跟她在一起, 他的家人也喜欢她,日子大概会过得安稳而顺遂。
可……
她脑海里却莫名其妙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和幽深的眼。
“对不起。”她垂下眼。
不敢去望他真挚的眼睛。
沉默一瞬。
“傻瓜。”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随即他故作轻松地一弯嘴角, “我是跟你开玩笑的。”
凌微月也笑了一下,鼓起勇气回望他一眼。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傅以渐侧过头来,想要宽她的心:“有时候是我们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也许根本不会走到最坏那一步。”
凌微月点了点头,可心里那团乱麻还是让她怅然若失。
为眼下的自己,也为身边的傅以渐。
凌微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看他:“以渐,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抿抿唇,“我们去跟航校领导坦白呢?会不会从宽处理?毕竟我们不是那种真正的关系,当初办那张证也只是为了骗外婆的权宜之计……”
傅以渐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小月,”他停下脚步,声音低下来,“如果学校派人去家里核实,外婆就会知道我不在部队,而是在航校。她如果知道我做了飞行员,我怕她……受不住。所以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
凌微月迅速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告诉你。”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歉疚,“那张假的证,是许师长帮我办的。如果我们去坦白,证交出去,一定会被查来源,他也得跟着影响不好。他当初是帮我才冒了这个险,我不能把他拖下水。”
凌微月听完,重重点了点头:“是我想得不周全了,当然也不能连累许师长。”
她低下头叹了口气:“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愿凌学香能安分点。”
……
“堂姐,我在这儿!”
凌微月下机后回去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跟着师傅和顾云铮去食堂吃晚饭。
每天这个时候,秦慎明都会指出她和顾云铮当天上机的问题,边吃边讲,早就成了固定的习惯。
一进食堂,远远就看见穿着一身白色食堂工作服的凌学香举着饭勺冲她拼命招手。
凌微月懒得搭理她,扭头去了另一边窗口。
站在凌学香窗口的岑歌看到这一幕,挑了挑眉,笑着低头跟她说:“小妹妹,你刚才喊谁呢?”
凌学香热情地给她叩上一勺排骨,下巴骄傲地往凌微月那边一扬:“看见了吗?那个穿浅黄长裙的,就是我堂姐!”
岑歌的八卦雷达嗡地启动了:“哦呵呵,难怪我看你也眼熟,原来是小凌的妹妹呀,长得可真水灵。”
她假惺惺地套着近乎。
凌学香立马害羞地缩了缩肩膀:“姐姐你也认识我堂姐吗?”
“岂止是认识,我们还是一个宿舍的呢。”岑歌笑盈盈地回道。
“真的吗?”凌学香眼睛亮了亮,又偷偷给她加了一勺排骨。
岑歌噗嗤一笑:“小凌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啊。”
“谢谢姐姐!你人真好!”
凌微月端着打好的饭盒坐到秦慎明和顾云铮对面,默默低头吃饭。
秦慎明照例一边吃一边给他两复盘今天的失误,凌微月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好不容易听完讲评,她刚伸筷子去夹炸鱼,就被一双长筷截了胡。
她抿了抿嘴,又去夹肉丸。
又被抢先一步夹走了。
她满脸戾气地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始作俑者。
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她这几天正窝着一肚子火没处发呢,他还巴巴地凑上来送人头。
“怎么,我碗里的格外香是吗?”她冷眼如刀地盯着顾云铮。
顾云铮面不改色地鼓着腮帮,来不及咀嚼从她那霸来的食物,挑衅地上下打量她刚换上的那条绒黄色长裙。
和傅以渐包裹里那条颜色一模一样。
他心里的醋坛子早就翻了,嘴上理直气壮地嗯了一声。
一副你拿我怎么办的无赖样。
“都吃枪药啦?”秦慎明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排骨夹进凌微月碗里,“赶紧吃,吃完了都跟我走。”
……
凌微月和顾云铮大眼瞪小眼,然后转过头,面前齐刷刷几十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他俩。
“小凌姐姐好!小顾哥哥好!”
两人摸不着头脑地点头,扯着嘴角笑了笑:“你们好,你们好。”
后窗边上,秦慎明抱臂站着观察着里面,偏头对福利院院长说:“人我送来了,这段时间他俩晚上都会过来帮你哄孩子睡觉,直到你们找齐帮工。”
“这怎么好意思呀,”院长也笑着看向窗内,“不耽误他们晚上休息吗?飞行生白天训练应该就很累了。”
秦慎明哼了一声:“他俩精力好得很,与其用在没意义的事上,不如来干点正事。”说完打个招呼转身就走了。
“时间不早了,小凌姐姐给小朋友们讲几个故事,大家乖乖躺回床上好不好?”凌微月尽量放软了声音问。
“不好!”小朋友们异口同声。
看她小辣椒伪装小甜椒,顾云铮压住嘴角,强忍着没笑出声。
“呃……那大家想做什么呢?”
“老鹰捉小鸡!”
“丢手绢!”
五花八门的。
凌微月拧着眉,为难地看向顾云铮。
“行行行,老鹰捉小鸡就老鹰捉小鸡!”她一拍手,“但不许跑太远,不许撞到床和桌子,谁要是不听话,待会儿就没故事听。”
“好——”孩子们齐刷刷应了一声,自发在屋子里排成一列长龙。
最大的那个男孩本来想当母鸡,却被一个小姑娘拽着衣角拉到了队伍后面。
小姑娘指着顾云铮脆生生地说:“顾哥哥当母鸡!顾哥哥最高!”其他孩子立刻跟着起哄:“顾哥哥当母鸡!顾哥哥当母鸡!”
顾云铮挑了挑眉,难得听话地走到队伍最前面张开双臂。
一米八七的个子往那儿一站,身后那一串小萝卜头顿时显得无比娇小,凌微月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顾云铮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开始吧。”
凌微月摆出老鹰的架势,左右虚晃了几下。
顾云铮只微微侧了下肩膀,身后的小鸡们已经尖叫着往另一边涌去。
她往左边冲,顾云铮脚步一横,张开臂展挡在她面前。她又往右虚晃一下,他大步一迈顶她好几步。
谁让人家胳膊腿都比她长。
“这么认真干嘛!”她叉着腰喘气。
顾云铮嘴角微翘:“老母鸡当然要认真护崽。”
身后的小鸡们咯咯笑成一团。
凌微月趁他答话,迅速绕着队伍跑圈,逼顾云铮带着整条队伍跟着她转。
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她忽然耍诈扭头折返,直冲队尾。
裙摆在她转身的瞬间扬了起来,像一朵在风中盛开的郁金香,飘飘荡荡地落进他眼底。
顾云铮的眉头微微一扬,心脏漏跳了一拍。
就这一瞬的走神,凌微月已经从队尾捞住了一个小女孩,高高举起来转了一圈。
“抓到喽!”她得意地喊。
“再来再来!”小朋友们大喊。
“顾哥哥你不要走神啦!”身后将他蓝色制服下摆拽得皱巴巴的小男孩嚷嚷着,“慢得跟只老黄牛一样,哞——”
顾云铮忍俊不禁地捏了捏他的鼻尖,回头冲他们双手在头上比了个牛角,嘴里发出哞哞的闷声,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凌微月趁他不注意,直接赖皮地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抓小孩。
顾云铮反应也快,急忙放下扮牛角的手,弯腰反手一把从后面捞住了她的腰。
茉莉花的香气轻飘飘地扑进他鼻子里,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迅速用手臂将她弹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