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忽然被拉开了。
赵拙生严肃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凌微月,你去南极打水了?”
凌微月瞬间清醒,一把推开他。两人急促地喘息着,理智一点点回笼。
“来——咳咳,来了!”她被口水呛了一下,听见顾云铮含着那颗薄荷糖,在她耳边低低地笑,问她还要回去糖吗。
“吃个够吧你,还笑。”她穿着高跟的脚踹了他小腿一下,转身要去打水,却被他一把拉了回来。
“干嘛——”她低声抗议,顺带捂嘴抗议,以为他又要故技重施,却感觉头顶被重新扣上了一顶蓝色无檐软帽。
“我在下面等你。”他吻了一下她的帽檐,转身大步跑下了楼梯。
凌微月也忍不住压了压嘴角,快速接满水回了房间。
给茶水续杯的时候,赵拙生看着她眼角潋滟、唇上的口红消失得干干净净,甚是疑惑地挑了挑眉。
凌微月站在旁边,眼皮也不沉了,头也不耷拉了,精神抖擞地抿着嘴,眼角眉梢都带着点压抑不住的笑意,直到跟赵拙生对上眼,她脸上的笑唰地收了回去,眉头紧锁,换上一副随时准备迎接战斗的严肃表情。
赵拙生终于移开目光去给别的领导添茶,凌微月站在角落,又忍不住悄悄弯了下嘴角,整颗心像是飞了起来,晃晃悠悠地飘在半空。
想到他说“我在下面等你”,她就觉得每一秒都过得拖沓又漫长,时不时侧眼去看墙上的钟,分针才挪了短短一小格。
十一点的时候,老头们总算唠过瘾了,一个一个地起身散去。
凌微月把办公室收拾干净,杯子洗完放回原位,压着雀跃的心情下了楼,却在门口看见了赵拙生。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摆了下头,往宿舍的方向指了指。
她迟疑地“啊”了一声,眼神飞快地往四周扫了一圈,夜色静谧,连个人影也没有。
师傅在这儿,顾云铮哪敢冒头。
“磨磨唧唧的。”赵拙生背着手等她,回头啧了一声。
她一步三回头,还想再挣扎一下:“师傅,这么晚了您快回去休息吧,我自己走没问题——”
赵拙生沉默地盯着她,那眼神像是早就看穿她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
她只好把话咽回去:“……谢谢师傅。”
你人真“好”。
一路走着,她总忍不住悄悄回头往后面瞟一眼,赵拙生也不戳破,只是默默走着,把她那点心不在焉全收进眼底。
到了宿舍楼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递过来:“今天辛苦了,回去泡泡脚,把这个贴上。”
她接过来一看,是一包创可贴。
心口蓦地暖了一下,转头向下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脚跟。
一整天的高跟鞋将后脚筋磨得血肉模糊,本来已经忍了一整天已经变麻木的痛,被他一提,忽然又淅淅沥沥地钝痛起来。
他今天忙着应酬那么多领导,居然还能留意到她这点小事。
“谢谢你,师傅。”她感动哼唧,暂时将他变成电灯泡的怨念一笔勾销。
“赶紧回去睡。”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过身却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
她忐忑地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也不知道顾云铮躲在哪棵树后面喂蚊子,只好先进去再说。
等她上了楼,躲在树后一身是汗的顾云铮等得心急如焚,却只看见赵拙生背着双手站在楼下,纹丝不动。
他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她说,也知道她累了一天该早点休息,最后实在焦躁得不行,悄悄绕了一圈,装作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走到楼下。
“师傅,您怎么在这儿。”他揉了揉眼,脸上还带着点酒后的倦意。
赵拙生从上往下打量了他一眼,哼笑一声:“出去喝酒了?”
顾云铮清了清嗓子:“碰到北海的老同学,喝了一点。”
赵拙生挑了下眉,目光淡淡扫过他嘴角残余外溢的斑驳口红印:“喝的红的吧。”
“白的。”顾云铮语气笃定。
赵拙生冷笑一声点点头,别有深意地补了一句:“喝酒容易冲动,以后少喝。”
顾云铮站得笔直:“是!”
赵拙生这才慢悠悠地走了。
顾云铮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楼里,一路跑到凌微月门前,深吸一口气,压住狂跳的心,轻轻叩了一下。
门很快开了。
暖光从桌上的台灯里流淌出来,她赤着脚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他忽然有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喉结动了动,一闪身进了门。
床前的地上放着一盆热水,她似乎正要泡脚。
凌微月一想到刚才那个放肆大胆的吻,脸就烧了起来。
好像刚才那个热烈回应他们人不是自己一样。
她别别扭扭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自己则坐回床边,小心翼翼地把脚探进盆里试水温,结果烫得一缩,就那样悬在半空吊着,也不敢直视他。
酒壮怂人胆,等顾云铮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他已经半跪在凌微月面前了。
他试了试水温,两只大手包住她的脚,轻轻放进了热水里。
“呀你——”凌微月红着脸往回缩,可挣不脱他的掌心,只得上手去推他的肩膀。
顾云铮仰头看她,酒后的眼角微微泛着红,轻柔地替她按着踩了一天高跟的脚掌,声音认真:“月儿,跟我谈对象吧。咱俩结婚了,我天天给你洗脚。”
凌微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泛起一阵甜意,可一想到他之前那些忽冷忽热的态度,又忍不住抱臂睨着他调侃:“喔,今天说要天天给我洗脚,明天是不是又要我下次别再这样了?”
顾云铮垂下眼苦笑,捏着她的脚轻轻揉按,忽然低声道:“你还记得去年过年,我和雷道清跟你们一起去青城那会儿吗?”
凌微月点头,顺手把热毛巾敷在脸上,仰头享受。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让我去照相馆拍张近照寄给爷爷。我就去了一家叫友谊的照相馆——”顾云铮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凌微月一怔,缓缓扯下毛巾,定定看着他:“……然后呢。”
那是她和傅以渐拍假结婚照的地方。
“我在那儿看见了你和傅以渐的结婚照,就贴在橱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他腮帮微微绷紧,像是想起当时的冲击,颇有怨念地盯着凌微月。
凌微月瞪大了眼:“他们怎么不经过我们同意就贴?!这叫侵犯肖像权!”
她话音刚落,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确实是年后,顾云铮开始对她变得冷淡疏离。
原来……他以为她已经结婚了。
还有说什么亲他是违法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仰倒在被子上,拳头还砸了几下床。
这边隔音不好,顾云铮怕引来别人,赶紧把她捞回来,湿漉漉的手就去捂她的嘴。
“唔唔唔——”凌微月嫌恶地扭开,那只手刚摸过她的脚!
顾云铮反应过来立马撤手,只能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压着嗓子吓她:“你要想让我被判流氓罪抓走,你就接着笑。”
凌微月拿热毛巾擦了擦嘴,还是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
一想到顾云铮这大半年来是怎么咬着牙把满腔热烈压回去、每天自己跟自己较劲地过日子,她就好笑又心疼。
更别提他还得每每扛住她主动的试探,那几乎就是在考验他钢铁般的意志力。
她笑得眼角都湿了,也分不清是笑的还是心软泛的酸。
顾云铮就那样半跪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眼神里是笨拙的认真,和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个犯了错又不肯认输的小孩,等着她开口审判。
噗哈哈,还是好笑多一点!
她笑出眼泪的间隙,他已经低头拿了旁边的擦脚布,小心地绕过她脚后跟的伤口,把水珠一点点吸干,又撕开创可贴,仔细地给她贴好后脚筋的伤口。
“那你后来又是怎么知道真相的?”她笑得满脸通红,双手撑在身后,歪着脑袋看他,“今晚和以渐见面他告诉你的?”
顾云铮冷哼了一声:“傅以渐根本就没安好心,明知道我被蒙在鼓里,还一味瞒着——”
“你可别冤枉他,要不是他,我哪有机会——啊!”她话没说完,眼睁睁看着他低头,在她白皙的脚腕上恨恨咬了一口。
她低呼一声疼得缩回脚,他顺势跟上来,两手撑在她身侧,塌着腰与她四目相对。
“我说他一句你就替他委屈,”他怨念的控诉,“我被蒙在鼓里大半年,像个傻子一样患得患失,你还笑得这么开心。凌微月,你真不公平。”他轻轻吹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
她紧张地往后缩了缩:“可你也让我患得患失啊,还动不动就冷战、放狠话——”
“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狠话。”他慢慢靠近,目光落在她唇上,声音渐渐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