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乘端来两杯新茶,放在他们面前,笑着低声说:“谢谢你们。”
窗外的天空湛蓝,凌微月轻轻弯起嘴角,忽然想起赵拙生说过的话。
作为一个飞行员,只要坐在飞机上,就要打起百分之二百的精神,任何时候都不能置身事外。
短暂的小插曲过去,辗转三趟航班,两人终于在傍晚落地京市。
不同于南岛温暖湿润的气候,京市正下着厚厚的雪。
凌微月把之前自己在哈市做的那件羽绒服翻出来穿上。
自从做好它之后,因为转了南方学习,几乎没穿过几回,稍微抖了抖,羽绒很快就蓬松起来。
“冷吗?”顾云铮握住她的手,顺势揣进自己棉衣口袋里。
凌微月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却被外面白茫茫的雪景吸引过去。
两人刚走到接机口,一个中年男人就笑着迎了上来:“云铮,几年没见,你个头高了,也晒黑了不少。”
顾云铮松开凌微月的手,上前跟赵岩抱了一下:“赵叔,好久不见。我爸现在怎么样了,在哪个医院?”
赵岩是顾家多年的司机,从顾云铮小时候起就接送他上下学,说是司机,更像是家里人。
他摆摆手:“司令没什么大碍了,已经出院,在家休养。你别担心——唉,陈霜也是,明知道你在南岛纪律严,还擅自给部队打电话……”
赵岩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顾云铮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这孩子从小到大都冷着一张脸,谁都觉得他跟司令员不亲,可一听父亲出事,二话不说就坐了最贵的飞机赶回来,哪像不关心的样子。
赵岩的目光落在和顾云铮十指相扣的姑娘身上。
女孩鹅蛋脸,头发不算长,算是齐耳发,发尾听话地略向内扣,看起来乖巧纯真,又天然透着股蓬勃朝气,像朵山野之花,清秀淳朴。
“这是——”赵岩笑着朝顾云铮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我对象,凌微月。”顾云铮言简意赅。
“噢噢,凌小姐你好。”赵岩笑着点头。
“你好,赵叔。”凌微月大方地跟他握了握手。
“赵叔,车钥匙给我吧,今天你回去休息,我自己开车回家。”顾云铮朝他伸出手。
“这……不好吧,”赵岩有些犹豫,“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还想送送你们——”
“我爸这几天住院,你肯定也跟着忙前忙后累得不轻,我没事。”顾云铮听他说老顾身体已经没有大碍,心头那块石头也放下了,此刻也露出轻松的笑容。
听他这么一说,赵岩才把钥匙递过去。
两人告别后,牵手有说有笑地往停车场走去。
赵岩站在原地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看着两人背影般配,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云铮啊,家里还有让你头疼的人在等着你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
顾云铮发动车子,一只手握着凌微月的手替她暖着,另一只手娴熟地转着方向盘,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他偏过头,看见凌微月正单手托腮,用一副崇拜又甜软的表情直勾勾看着他。
顾云铮轻笑一声,松开她的手,用食指勾了一下她鼻尖:“笑什么。”
“你什么时候学的开车?”凌微月看着他四处打量了一下,挂挡驶出车位。
“去航校之前在军校考的,我可是B证。”他轻嗤一声,自负地冲她挑了挑眉。
“来过京市么?”开出机场上了主干道,他随口问了一句。
凌微月挑了挑眉。
来过几十年后的京市,说出来他也不会信,便摇了摇头:“没有。”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这次我带你好好玩玩再回去。先回去看看老头,今晚陪他过个年,明天一早带你去我爷爷家走一趟,咱俩就住招待所。”
凌微月疑惑地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伯父不是身体不好么?你应该多陪他几天吧,别光顾着——”
顾云铮在红灯前平稳停下车,转过头来捏了捏她的耳垂,“不是,我俩本来就合不来,住在一起也是给他添堵。”绿灯亮起,他又轻轻补了句,“谢谢你这次陪我回来。”
凌微月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车子重新驶入夜色。
车子一路往西郊开去,进入戒备森严的军队大院时,凌微月暗暗咋舌。
哈市的部队大院她也去过,跟这儿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一栋栋设计各异的独栋小楼藏在半山腰,上山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树干特粗,积雪早就被人扫过,一路畅通。
顾云铮把车开到了大院最深处,凌微月心想,要是把她扔在这儿,光靠腿往外走,怕是得走上一个多点儿才能到门口。
车子缓缓停在一栋三层将官楼前。红砖外墙,院墙围了一圈修剪齐整的冬青,肃穆又不张扬。
她在书里看过,自然知道顾云铮的父亲是北方军区的首长,可亲眼见到这排场,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绝对的气运之子。
也是,这样的出身,那样的前途,任谁看他当初一意孤行去学飞行,都会觉得是脑袋被门夹了。
顾云铮把行李提下来,拉着她的手去敲大门。
门很快开了,露出一张欣喜难掩的小脸。
女孩长发柔顺及腰,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了件细线白毛衣,巴掌大的瓜子脸,皮肤雪白,一双乌黑澄澈的大眼睛微微泛红,声音轻软又心疼:“云铮哥,好几年不见,你黑了好多。”
也越发挺拔英武了,褪去了少年时的清冷稚气,成了真正让人安心的男人。
可她羞于说出口。
顾云铮脸上残留的那点笑意在看到她的瞬间,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便拉着凌微月往里走。
女孩的目光落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落寞的神色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云铮哥,你也不介绍一下,这位是——”
“我爸在房间吗?”顾云铮径直打断她,语气疏淡,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女孩卑微地抿了抿唇,指了指楼上:“嗯,顾伯父在楼上,正在用晚餐。”
“谢谢。”顾云铮放下行李,拉着凌微月大步上了楼。
女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垂在身后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
好大的房子。
凌微月好奇地四处张望,被顾云铮拉着一路来到二楼最东头。
他轻轻叩了叩门,很快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门从里面被拉开。
一张和刚才那女孩极像的柔美中年妇人惊喜地探出头来,急忙把顾云铮拉了进去:“云铮,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且得等上几天呢。”
顾云铮冷哼一声,瞥了一眼床上正喝粥的顾父:“就你打那电话,我还以为再晚一点,就得赶上顾司令的葬礼了。”
“畜生!”顾父气得把碗摔在地上,剧烈地咳了起来。
凌微月赶紧拽了一下顾云铮的手,示意他收敛些。
明明一路心急火燎地赶回来,到了却句句带刺,真是服了他这脾气。
顾父和顾云铮长得很像,都是身形高瘦、肩宽背直、眉眼硬朗倔强的模样。
只是缠绵病榻多日,他的眼窝微微凹陷,神色也黯淡了几分。
“伯父您别激动,大夫不是嘱咐过不能动气吗?”陈小景从后面闪进来,担心地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收拾残局的母亲陈霜,又快步上前替顾父拍背顺气。
“小景,这臭小子要是能有你万分之一的懂事,我也不至于气成这样。”顾父又咳了几声,抬眼皮恨恨地扫了顾云铮一眼。
“老顾,你也别这么说,云铮从南岛大老远赶回来,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陈霜苦口婆心地劝着。
一家三口亲亲热热的样子,看得顾云铮嗤笑一声,脸上却冷若冰霜。
凌微月唯恐他下一秒就发作,拽着她甩手走人,便挣开他的手,礼貌地上前一步:“顾伯父您好,我是云铮的战友,叫凌微月。您有些错怪他了,昨天一接到这边的电话说您身体不适,他毫不犹豫地就往回赶,他心里是惦记您的。”
顾云铮懒得看那三口人,把视线挪到窗外。
顾父听完,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凌微月……你就是去年云铮打电话回来,让我帮忙找医院的那个姑娘?”
此言一出,陈小景正给顾父轻抚后背的手慢慢停了下来,目光里带了几分明晃晃的嫉妒。
凌微月大方地点头微笑:“是的,一直没机会当面道谢,真的非常感谢您的帮助,不然我可能今天都没法去自己向往的飞行殿堂深造,您是我的贵人。”
顾父点了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往顾云铮那边扫了一眼。
为了这个女孩,从来不肯低头的这小子,去年竟然破天荒地低声下气打电话来求他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