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宝随秘书走出电梯,一轮又一轮的刷卡。
“目前,新山港的吞吐量不足大士港预期的10%。它在新加坡,没有清关腐败的现状绊脚,又没有自动化设备不足导致的滞港纠纷。只要对面的港务局维持一惯的高效管理,马来的任何新港口,都很难做起来。何况,还有中新贸易协定,关税互免……”
“退一万步说,真的要新建深水港,选址为什么不在马六甲?”
说话的人是太平保险的执董,曾启肇的长子宥聪。
咖啡时间,代嘉和这位堂哥,以及「诚记公司」副主席李俊民在办公室里踢纸团,三人你一脚,我一脚。小纸球在地毯上飞来飞去。
“原本只是要建一个游轮码头,以发展观光,选址确实在甲州。后来是陈治苹提出,要在柔佛建设一座全新深水港。要填岛,配套计划包含自由贸易区和半导体工业园,及一家七星级酒店。”
“力宝的董事会认为要跟进。”
“开玩笑,谁不知道那里就是陈治苹的一言堂!”宥聪一径摇头,说“我听过陈的一些事迹,讲实话,她要是送一盒巧克力给我,我都要让家里的狗先试吃。”
“狗不能吃巧克力……”
曾代嘉心里一阵发烦,飞起一脚,纸团滚过大半个办公室。
秘书敲门进来,小纸球正好落在一双浅口高跟鞋前。
脚踝纤细,巧克力色的棕丝袜,薄到若有似无。吴秀宝紧裹在一条针织裙里,鸡心领挖得很深,雪脯如云。几人正瞠目,她爽快的把小球踢了回来。
喝醉酒也好,爱丝袜也好,那是王势安自己的事嚤……是他搞大女人的肚子……牛不喝水,人还能强按头?
上一回在公寓门口,代嘉放下的狠话,言犹在耳。
没有定力,摔个倒栽葱。
这是他对王势安的刻薄评价,到如今,也轮到他来当那头渴水的耕牛。
第11章 「拾壹」
比在紧要关头夹起腿不让进去,更难受的是,做到中途卡关。
“操……”脏话脱口而出,曾代嘉松开伸到裙下拨开丝袜破口的右手,反撑住身后的真皮座椅。大力挺腰的同时,左手铁钳一般按住秀宝。
“不是都说了吗,在新山,你能惹得出来的事……我就兜得住……”
“发誓。”
“呵……现在这样……要怎么发誓啊?”
下坡路上有连绵的减速带,两人行船似的颠簸起来,代嘉有苦难言。直到她肯慢慢松腿,小转半圈,他才使得上力。
车里的挡板已升上去许久。司机最好「天聋地哑」,什么也听不见。
没脱衣服,看不到身上腿上满布淤斑。
吴秀宝因此而来。
事后,她让人在直律街放了一把火。巨大的烟舌,自放债的地下钱庄办公室,洋洋洒洒舔过半条街。见风势涨,摧枯拉朽,逼近柔佛古庙才停。
下手这么狠,倒在曾代嘉的意料外。
1998年,法国导演布里吉特·罗安拍《做爱后,动物伤感》。片名取自一句拉丁语名言,Post coitum,omne animal triste est。
夜里,代嘉溜到阳台上抽烟,发呆。他让李俊民查过秀宝的身世,结果是一片空白。她像一条巴浪鱼,由海上岸。
俊民说“最好的结果也是从中国,缅甸,柬埔寨等地迁来的偷渡客。”
最后一根烟抽完,曾代嘉还站着。他热衷于冒险,但不是傻瓜,从没有为不在意的事赌过一个子儿。那么,和来历不明的吴秀宝拉拉扯扯,又算什么呢?
廉价的细雪茄被塞到指间,两手如蛇般,环上他的腰。代嘉嘴角不自觉的一弯。他先吸了口,秀宝也轻尝一口。舌尖在烟气中搅拌,云遮雾罩,吻像释放一块干冰。
受潮的雪茄。
曾代嘉一开始觉得有海岸的腥味,现在觉得是细雨天。
吴秀宝枕在代嘉的肩窝上,看他翻文件。
“上周一,副首相兼国防部长纳吉布迁任财政部部长一事,已正式登报。这人极有概率会接任巫统主席,成为下一任总理。”
“所以?”
“你上次问我的问题,答案就在这里。新港口会蚕食巴生港、槟城港和丹绒柏勒巴斯,理论上拿不到主权基金和官联公司的钱。但陈治苹和纳吉布的继子Riza Aziz是狐朋狗友。一个崭新的巨型港区,只有在是一桩政治买卖时,才能成立。在柔佛州,「诚记公司」对政府和苏丹的影响力很大,所以,她和我合作再合适不过。”
“陈治苹是谁?”
“「力宝集团」的董事会主席,前一阵因为跌伤住院。你记得上次包夹我们的黑色厢车吗,可能和她二叔陈忠发有关。这人眼下代替她,成为「力宝」的话事人。但他是个没有底线的无赖,我之前推动甲州和柔佛禁毒,和他结怨。”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么多,但感到很安全。
用鼻子蹭一蹭,在曾代嘉刚剃掉胡茬儿的下巴上嗅到雪松,香根草,乳香和粉红胡椒。是木质调的须后水。
有时他们什么人也不带,半下午出海。
代嘉自己驾一艘小艇,秀宝跟在后面玩冲浪板。等日头渐垂入海面,晚霞一如长寿鱼的鳞色,就开始裹着大浴巾喝酒。运气好的话,会吊到几条鱿鱼当小菜。抽掉硬骨,挤上酸橘汁,一口咽掉。到最后,总是醉到踉踉跄跄,互相搀扶着上码头。
码头自岸上探进海里,狭窄处,刚好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
走到宽阔处躺下,数天上的小星。
“他们是在一堆烂水藻和渔网里翻到我的,当时我头上破一个大洞。家人在哪里,上过学校吗,爱过怎样的人。一片空白。不死,是命不该绝……我猜想过自己从前的人生,大概率是偷渡客,或者是情杀?被推进海里的烂赌鬼?”
“你不想弄清自己的身世?”
吴秀宝笑呵呵的说“现今已是信息社会,我在警察局登记过指纹。没有人找过我,我又去找谁?”
风一来,吹的代嘉一个激灵,酒醒大半。
他也扔掉过她,说的更严重点,是抛弃且算计过她。
如果不是为美玲,秀宝不会回来。眼下,两人又要好了,旧账要怎么算?
“我爱你。”
曾代嘉突兀的说,话脱口的瞬间,有点心虚。
或许他对秀宝的感情,并不到爱的程度。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种直觉。这话再不说出来,就要完蛋。而吴秀宝似乎不假思索,就原谅了这世上唯一说爱她的人。那晚,代嘉在四柱床上无限的膨胀,她半声也没吭,异常乖驯。被撑成了张肉膜,带水声的人皮鼓。
等洗完澡,秀宝坐在床沿,把湿漉漉的发尾,卷进雪白色棉浴巾。
卧室套间的客厅里,菱形的水晶吊灯垂得极低。
如梦囊,少女耳坠,闪亮的肚脐眼。
“你经常对人说「我爱你」吗?”
秀宝感觉有点冷,每当这时,她的话就多起来。
“可不敢,我也不是钢打的!讲话要是瞎七搭八,整条街的人都要贴上来。”
“不是说你没行情……是爱和性欲、占有、对损失的厌恶,有时很难分清。”
情感由身体出发,沿着某种难明的脉络,滚泥般前进。一旦杂质太多,连当事人自己也弄不清,心里的依恋何来。曾代嘉枕在秀宝大腿上叹息,头丝轻轻摩挲皮肤“只要是我说出口的事,就一定作数。”
最任性的人,在情感问题上,反而老派。
爱是心甘情愿去做应承过的事。
对他而言,负重即爱。
洗车档正常开门经营。分红过后,美玲手头有点余钱,趴在玻璃柜上看股讯。
“你平时看到数字都要发晕,哪里会关心股讯,又交往新朋友?”
“新男人呢,就没有。新认识的银行理财经理呢,就有。他劝我买进一些森那美集团(Sime)的股票。次贷危机,棕榈油期货价格暴跌,带累它家股价。眼下正好抄底。”
美玲最大的优点,正是生命力。有时秀宝想,如果是自己遭遇过美玲遭遇过的坎坷,未必能如她一样,热气腾腾的,兴高采烈的生活。
“我建议你什么也不买。”
秀宝往车挡风上打清洁泡沫,刷掉泥鸟屎、雨灰、泥渍。
“熊市会有惯性,连行家想捡便宜货,都常折在里头。”
“况且,东南亚的长期证券市场缺乏监管,大财团主的私人公司能赚大钱,但他们掌控的上市公司里却有海量垃圾……政府的强制公众储蓄,一直在入市。它们每天在看不见的地方偷你的钱,你还自己送上门去?”
——神思浪游,无知无觉,股市的大盘走势图钻进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