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许诺的事,一向是快马一鞭。
店里客似云来,雪白的G65,大只的库里南,F8,DBS都是「常客」。呼啸的引擎声,人在街转角,就能听见。都是司机开来。再好的车,对主人而言也只是胯下的驮兽,哪有工夫悉心打理?
洗车档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竟惹出事端。
——三十来岁,离过婚的单亲母亲,日常替雇主开车来洗,拿着一份验孕报告登门。
胎儿由王势安播种,女秘书个性爽利泼辣,非要他负责不可。
其实也就一次,势安臊眉耷眼的认错,是在酒后。一日,他上公司结账,秘书向他倒苦水。几杯啤酒下肚,心一软,送人回到组屋。又是丝袜,又是红底鱼嘴的高跟鞋。吃不消这熟女的骚情,犯下所有男性都易犯的错误。
吴秀宝双眉一拧,回到办公室翻联系簿,车主果然是曾代嘉荐来的朋友。遂拿起报告,打上他办公室。大厦保安当她在扮苦主闹事,门都不让她进。
最后还是在公寓里堵住的代嘉。睡衣睡裤,两三天没洗头,红血丝涨满眼帘。
“门卫怎么又放你上来呢?”
“不是你叮嘱的吗?”她可不是个傻瓜。
“我去香港出差,一不小心染上甲流,昨晚烧到39度8,只得卧床休息”曾代嘉装腔作势的掩住口鼻,眨一眨眼“要传染的,你别靠太近喔。”
秀宝唰的一下,亮出那张验孕报告。
“塞里母!是你算计的,是不是?”
几个月不见,她一嘴闽南脏话,讲得脆生。代嘉冷着脸,心里却有点想笑。原要听她多骂两句,兀的飞来一耳光,没得预兆。
1845年6月《新加坡自由西报》登出柔佛开辟种植园的新闻,据报讯,当时的柔佛有4条河的河间地,要开始发展种植业,种植园有62个。一条河的支流和另一条支流之间,支流流入主流的地方便是一个「港」,开港者称为「港主」。
温士德博士(Dr.Winsted)在著作《柔佛史》中提到:1970年代,华人在柔佛开发了19个港。10年后,新开发的港又多了一倍之上。
曾代嘉的曾祖父,名叫曾铭。
个子矮小,一生也没有剪掉他的满洲长辫。
但野心,热情,征服欲却如赤道一代的日头一样暴烈毒辣。驱使着他,累积下一座叫「可园」的巨宅,以及可传子孙的产业。
旁的人迎面捱上一巴掌,或恼羞成怒,或立即跳开。
曾代嘉被秀宝一耳光扇破嘴角,只懒懒闲一笑,拇指轻蹭伤口。下一刻,大力揽住她的腰肢,按住后脑勺亲到够本。真的在发烧,男人的舌头灵活,飞快导来口腔里的高温。
“扫那小子一眼,就晓得他定力有限。”
“果然,头回就跌了个倒栽葱。”
“是我仙人跳他,又怎么样?喝醉酒也好,爱丝袜也好,那是王势安自己的事嚤……是他搞大女人的肚子……牛不喝水,人还能强按头?”
毫无疑问,曾代嘉身上也有相当程度的返祖现象。有时,他衣冠楚楚,是个文明人。骨子里却粗蛮又直接,仍流淌华工的血。
第10章 「拾」
所谓的婚事,至此当然告吹。
美玲在洗车档的玻璃柜前,托腮翻书。不是什么文史哲学,是青文出版、东贩和台湾角川出版的耽美漫画。平日都是些《美梦,淫梦?》的18禁,今日这本似乎却是校园番,叫做《坦率的执拗花》。
“大姐,我腰椎间盘都要凸出了,你也稍微挪一挪脚吧。”
拖布从她脚边擦过去,美玲跳起来,恍然大悟“我看懂啦,这哪里是仙人跳,这叫不甘心。曾代嘉心里还惦记你,才想出歪办法,把竞争对手下镬油煎!”
一侧,几日来都脚步虚浮,面色发灰的王势安低头走开。
秀宝瞪了美玲一眼,示意收声。
隔天午饭时,势安找吴秀宝,支支吾吾的提出想退股。洗车档刚开起来,又添了许多设备,正是现金吃紧的时候。秀宝安慰他,说“大家揾食艰难,生意要抱团做才能兴旺。势安,我当你是小弟,不会把私人事情挂在心上。”
“不是因为这个……是我惹不起,何况,孩子呱呱落地,到处要花钱……”
她默默良久,说“你这样,我会难做。”
一个月内,吴秀宝要凑齐王势安在洗车档打的股本,8万多令吉。
她把能借的地方都借了,期间,诚记公司总办的人拜访多回,每每挟着公文包登门。现金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垒砖般在办公桌上摞起。世上没有白拿的人情,秀宝敬谢不敏。
房租咬尾,另一头王势安和女秘书至婚姻注册局,填表结婚。洗车档歇业半天,秀宝没去贺喜,一早回到租住的骑楼。半条街外,人们在小庙里炒午时茶。乩童起乩,金身化符,撒炉丹,铁镬煎炒。她趴在窗边,泡在茶叶和姜丝的沁香中发呆。
曾代嘉把车停在窗外的海红豆树下,跑车硬顶大敞,按两下喇叭。
真是一颗巨树,叶片清圆,柔毛微被。一垂垂青荚果,远看像菜场按堆卖的老荷兰豆。再过两个月就会纷纷开裂,打卷,吐出有毒红籽。
“去兜风吗?”
“不去。”
“看电影?去哥打丁宜的萤火虫公园?吃红豆煎蕊(Chendul)?”
都是些哄小孩儿的把戏。吴秀宝砰的一声,把窗户合上。被发配新加坡的日子里,她无数回幻想过,他会出现在客厅,门口,楼下。一次也没有如愿。当男人轻描淡写的走进直律街的那间洗车档,秀宝终于弄清楚一件事。
——曾代嘉并不真的在意她。
能一时兴起,又把关系随手放落的人,并不会在恐惧和期待中反复追问,你为什么变了?我有错能改,能不能……从头再来?
同居的公寓,并非珍而重之的家,只是他消磨时间的娃娃屋。
银行贷款久办不下,关键时候,是美玲借遍渔村的亲戚和六月花的老同事。清账那天,王势安灰溜溜的进门,细瓜也朝他吠。
美玲欢呼道“好狗!”
柜台上的圆珠笔,摔坏笔头。吴秀宝用力甩甩,把细雪茄烟盒翻过来,写下「聚结有时」四个字,塞到她面前“既然交过朋友,不必口出恶语。”
两人由美玲介绍认识,闹成这样,她心里最过意不去。
回想起来,洗车档被泼红漆一事,早有征兆。美玲用厕所的时间变长,打手机也总避着人。然后是喝酒,烂醉,轮班时早退。吴秀宝一度疑心,她是咽不下开洗车档的苦,索性摆烂。直到地下钱庄的几个阿窿仔,拖着被打到鼻青脸肿的美玲来。
脚吊头悬,人被倒起来,按进油漆桶中。
“还不上利息,下场就是这样。头回来我们还讲点礼貌,没伤她身体。下周再没有钱,说放火烧屋就放火烧屋,不讲二话。”
油漆辣到美玲睁不了眼,大声惨叫。
几个人笑嘻嘻的把她提起来,在人行道的青砖上写字。
散锋,皴擦,勾勒,用卷杠和药水精心烫成的大波浪卷儿,化作母毫笔。围观者众,但只有吴秀宝一声不吭,拼命扑上去抢人。她独自和一班男人厮打,对峙,僵持,她挨拳脚也打别人,她压在美玲身上。他们踢她的大腿和肋骨,连声大骂。
——作死的母狗。
扯到最后,周围四邻也看不入眼,对住阿窿仔们,指指点点。
美玲哪有几个能开口凑钱的亲戚朋友?借高利贷,是为了帮她吴秀宝扛洗车档。
催债鬼作孽,发笑,神龛里关羽拖刀。一副对联写道,有半点生死交情,方许供神拜谒。无一毫光明心迹,何须稽首焚香。
夜里回家,美玲眯细眼睛,坐在塑料板凳上。
“好在没什么大事,洗干净就行了。我小的时候,有一回差点摔进邻居家建屋挖的石灰塘,那才要命呢”缓过劲来的她,尤自安慰秀宝“你痛不痛?电视柜里有跌打膏药。”
窄仄的浴室里,恨心像霉菌孢子,逢罅便钻。
自墙皮、水泥缝、窗台边角爬出来。
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吴秀宝偷偷哭了。
脸皮再厚,几贴膏药遮得住当街挨打的耻辱吗?
隔日,秀宝一早就到市中心一间日本人开的饼房,买了几样生奶油点心,和苹果糖。小心包好,拎到曾代嘉的办公室去。他时常赖床,赶不及吃早餐,喝一杯酽茶就出门。上午十点十一点,正是肚内空空的时候。
诚记大厦是新山的地标式建筑,公司总办设于顶层,一览众山小。
同大马的许多华人大亨不同,代嘉的办公室占地面积并不算大,挑高却极高。几何饰面,大面积的花毯,浅色石材包面的立柱。仿佛在大声昭告,它并非「可园」那种峇峇娘惹式的中西混杂,而是干脆的Art-deco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