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进门,袁园就撞见这「小狗咬尾」的滑稽戏。
第13章 「拾叁」
“大人干嘛和小孩较劲?”
“他爸妈把人托付给我辅导,当然就是我的责任”秀宝笑着,摇动手里的亚力克罐子“袁生想试一点巧克力吗,也请你吃。”
听说这话,伟明哇的哭出声。嘴巴大张,似只阔口蛤蟆。
“她逗你玩的,是故意使坏呢”袁园抚摸他生有两个发涡的后脑勺,某种语境中,这是人个性倔犟的表征“你会哭不是因为排斥中文,而是觉得学来没有用,反而让你和本地同学不一样,对不对?”
伟明点头,本不干净的手在面孔上乱蹭,三两下即勾出一张花脸。
“你看,是你在强迫他做他不想做的事。”
马来亚联邦成立之初,华人在总人口中的占比高达37.7%。
1956年的《拉萨报告书》提出,一种语文,一种源流。
继承英殖民政府以英、巫文学校,彻底取代华、印文学校的教育政策。马来亚当局规定,所有华文小学都必须开设英文班。四年过后,《拉曼达立报告书》又进一步推动政策实行,所有非马来文的中小学必须改制,否则取消政府津贴。
林连玉,日据时期的教育家。所任职的华校被迫关闭后,靠在巴生而榄(Jeram)养猪过活,卖猪复校。宣判华校死刑的教育法令通过后,他托妻寄女,组织“马华工会华文教育中央委员会”。议设立独立中学。最终,体制得以保留,林连玉本人却被剥夺教师注册证和公民权。
——石在,火种是不会灭的。
鲁迅先生的这句话,长期被抄录在马来西亚通行的华语教材中。
“袁先生不是华侨吧?”
面对指责,吴秀宝略有愠色。好几回,她似乎想咽下自己的观点,但问题最终脱口而出。这直栽栽的做派,倒让袁园微怔“嗯,我是大连人……”
“伟明如果和您一样,生在大陆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困扰了。但是他的家在新山,在直律街上。作为少数群体,在国族认同方面,有天然的困惑。他父母和我的做法,并非强人所难。而是帮助他,不要在童稚时偏离航道。免得成人后,留有遗憾。”
“受华文教育,不是义务,而是得之不易的权利。”
秀宝翻箱倒柜,弄来干毛巾,一点点把猫崽蹭干,又拿眼药水瓶冲奶粉哺喂。美玲叉起腰,在旁帮腔,说“等到伟明能自己做出决定的那天,大家会尊重他的。”
那晚,小伟明未完的中文功课,是袁园辅导完的。
语言对族群的意义,一如吗哪(manna)。
随露水降给以色列的人的小圆物,芫荽子状,色如珍珠,有着新油般的口味。
耶和华的赐给,灵魂的食物。
有了它,就有了历史,和彼此间割不断的联系与认同。直律街上,因人老无力,向游客乞讨的好婆。碰上不顺利的日子,会叉起腰,用潮汕话大骂。听到熟悉的口音,吴秀宝总是送碗热饭菜,一壶冰冰凉凉的龙眼水或薏米汤出去。
袁园到车行洗车,撞见过不止一回。
夜里有雨,他顺道载秀宝回家。
车头灯照亮的地方,雨滴像笔直的箭。玻璃风挡逐渐起雾,袁园打开手套箱找纸巾擦风挡。杂物堆里,露出一只银闪闪扳手。秀宝无知无觉,对着反光镜,将打卷外翻的鬓角往里扣。后座上,细瓜又在狂吠。
“好婆是个体面人,她还有余力的时候。给神料店摺金银纸,编网兜,糊火柴盒,什么都肯做。可惜人的一生,如在海上撑一只小舢板。天气不会恒晴,撞上风大浪急的日子,船分分钟要被打翻。想安稳到老,谈何容易?”
“你认识她很久?”
“唔……也不算吧,同根同种,有余力时顺带搭上一把手而已……”
陈治苹心如铁石,总是随心情拨弄她认为缺乏的价值的人。他者的痛苦,未必能钻进她眼里。秀宝却大相径庭。
袁园凄然一笑,盖上手套箱,又掩起了扳手“热心没错,糟糕的是帮错坏人。”
“袁生这样说,是错帮过谁么?”
“或许是吧,到头来,已经很难分清对与错。”
收音机中,悠然放送的竟然是崔苔菁的《但是又何奈》。
“善与恶,有时只是念头一转。要是帮错恶人,我会安慰自己。若我没伸出过援手,这人也许错得更多呢?”
空调口出冷风,吴秀宝踢掉皮鞋,蜷在真皮座椅里发呆。
陈忠发铁了心要说服曾代嘉,袁园和力宝总办的工作人员,一度滞留新山。
他在地面上不熟,于是,美玲主动请缨,帮奶猫找寄养。
虽是闲事,她兜揽起来,也很上心。找到的第一户人家,三代同堂。十几岁的女儿爱猫爱得不得了,母亲却疲于填满另一张嗷嗷待哺的新嘴,颇感腻烦。
“是不是换一户人家更好?”
“唉呀,别想那么多啦。那家妈只是颗炸豆泡,外头硬,芯子软啊。”
不知为何,吴秀宝总是警惕且忧心。美玲却记吃不记打,对人总有一种「不畏死」的信任感。好几个白天,秀宝经过那家院子。都爱扒在爬藤半满,蓝花坠脚的老式铁门上窥看。果然,不管晴日雨时,主家还是不允许小猫进屋。
它只好无精打采的蜷在门廊下,热浪里,笼网中。
又几日,天气预报有新一轮强降水。
柔佛州去年底洪泛溃堤,峇株巴辖、居銮及新山市内的低洼带,皆损失惨重。
收到警报后,学校停课,工厂停工。众人心有余悸,严阵以待。确切的降水量尚未可知,防灾的氛围已空前高涨。居民一窝蜂搬空超市,好事的记者还由此总结出「滞销货品排行榜」,讥讽仍堆在货架上的食物品牌。
“风太大了,豪雨斜飞,我得去养猫的人家看看!”
“猫……什么猫?”曾代嘉自布里斯出差班回埠,时差都没矫正。半身醒来,半身犹梦。他被起床披衣的女友搅醒,嘟囔着说“司机家里在低区,请假回去了。怕淹水,要把老婆孩子搬去岳家呢。”
“朋友拾得一只弃猫……领养的人家不尽心,万一他们在恶劣天气,仍把动物撇于户外……”
“好吧,一齐去地库开车?”
“你可以接着睡,我打去电台招的士。”
“天气恶劣,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路上哪还走车?”代嘉带点起床气,嘟嘟囔囔,挺身坐起,左脚错踩进右脚的鞋里“让你独自出门,我的责任心岂非差过猫主?”
两人「顶风作案」,开车到小院外。那家的女儿,正千恩万谢的送袁园出来。
他衬衣袖子卷到手肘,消瘦,和曾代嘉相仿的个头,瘦到不大显露。
是来送生活物资,捎带看猫的。
“袁生,你的裤脚打湿了。”
吴秀宝好意提醒,袁园没应,薄唇抿成一线,点了点头。
“「诚记公司」马上就要宣布和阿卜杜拉·班邦达成战略协议,发布Daxis的重组预案。在这紧要关头,你和袁园搅在一起?”等再回到车里,代嘉的眼神像把刮鱼糜的铁勺。把她这条脱水已久,被放倒在砧板上的豆腐鱼,来回碎剐。
溽热的天气,他在车里等久了,会喘不上来气。秀宝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无暇顾及。
“是他常来洗车,有一回捡到一只病猫,多聊了几句。完全没提过正事。”
“没提正事,因为一只猫就交上朋友?”一句话脱口,曾代嘉的头壳轰然作响“你知道袁园是哪种人吗……就和他攀交情。他要是个人渣呢?你也要打得火热?”
“代嘉,你应激了,袁生不是你说的这样。”
“软饭硬吃的烂种,毛病多了人不愁,也只有你会替他讲话!”
曾代嘉的书桌,放着英文版的《纽约客》和《经济学人》。而洗车档中,吴秀宝和美玲用印着男科医院和性病广告的小报,垫住油鸡饭的外卖盒。
家里的涓滴开支,皆倚靠他。
烂种?字眼太重,或许是物伤己类,秀宝一时呆住。
早在口吐恶语的那秒,代嘉就后悔不迭。她的自尊心,是精光四射水银镜,一掷,就一道裂口。并不是桌上的黑白台历,脏掉一页,还能随意扯去,又换一页新的。
“我不是说袁园花女人的钱有什么错”沉默半晌,曾代嘉发起车子,结结巴巴的解释“他和陈治苹马上要结婚了,变成一家人的话,也……也说不着这些……”
“……”
“只是让你,别再搭理他。”
“「力宝集团」内部的事情很复杂,一言半语是讲不清的。”
车子驶入无鸟乡。突然间,还在开口的就只剩下代嘉。秀宝铁青的面色,至此反而圆缓。她的额角碰在起雾的车窗上,冰冰凉凉,只管埋头连接车载蓝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