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情感] 《女继承人》作者:刘然Rann【完结+番外】
简介:
1998年,苏哈托下台后。 盘踞印尼几十年的华商财团「力宝」陈家,迁至马来西亚。 从伦敦期货市场,到砂拉越,巴岛和小月脚的种植园……油棕,橡胶,胡椒,集装箱装卸区和数字屏上的曲线都是宰杀场。 陈治苹是最出色的屠夫。 - 见到情妇吴秀宝的第一眼,曾代嘉联想到幼时,小叔带回可园的栗鸢。 爪如锥,㧐起身来,一对眼睛亮如白星。 「天边心胆…
1998年,苏哈托下台后。
盘踞印尼几十年的华商财团「力宝」陈家,迁至马来西亚。
从伦敦期货市场,到砂拉越,巴岛和小月脚的种植园……油棕,橡胶,胡椒,集装箱装卸区和数字屏上的曲线都是宰杀场。
陈治苹是最出色的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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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情妇吴秀宝的第一眼,曾代嘉联想到幼时,小叔带回可园的栗鸢。
爪如锥,㧐起身来,一对眼睛亮如白星。
「天边心胆架头身」,实是猛禽。所以每一只都养不久,总是不知不觉,立在笼中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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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园略带不解的歪头,盯住秀宝背影。快两年了,游艇上他用海钓比赛的铜奖杯,砸未婚妻陈治苹的后脑勺十一二下。血花大绽,人登时倒下。此时,她却死而复生,在自己面前,和眼皮涂成紫色的洗车小妹大聊股票经。
第1章 「壹」
槟城州首府,乔治市莲花河14号。侨领张弼士留下的一栋蓝屋,今已改作酒店使用。前不久还登上《孤独星球》,成为背包客必逛的文化建筑。
陈治苹在天井里吸烟。
隔着七八步远,她靠在沙发上看书的男朋友袁园屏息皱眉。
自出院之后,治苹下决心戒烟,也已半年有余。她这人一向意志如铁,不知何故,近来却破例迷上一种廉价的细支雪茄。有时保存不当,吸起来有股潮湿的腥气。
烟还剩下半截,知道袁园最讨厌烟臭味。
陈治苹大吸两口,恋恋不舍的把雪茄残肢按进泡过水的咖啡渣。
“这屋子修缮的不好,细节缺失,近看像一堆破烂。”
“曾家在小月脚的祖宅,跟「蓝屋」的风格一模一样。潮州四点金式的大院,科斯林石柱,髹黑漆的木百叶窗……工艺要细巧太多……”陈治苹垂着眼皮,说“上回,翁老太太过世,他家开门会客。狮子厅中庭,一颗巨型红毛丹树,耷而翠。光是这棵古树,市价也要几百万。我倒没在老房子里住过,嫌阴气重。每回来槟城,都住湾区的高层公寓。”
“雅加达没有峇峇娘惹(Baba Nyonya)?”
“有的,但陈家不是土生华人,我们是近些年迁来的新客。”
“这屋子建于1904年,距今已有百余载,是清代新加坡总领事张弼士送给七姨太陆锦宝的礼物。前几年,曾代嘉要结婚,他那时的情妇叫秀宝。为她,曾家一度扩建祖宅。后来,那女孩儿在一片火龙果田里失踪,再挖到时,已沉尸烂泥塘。”
嗉——
袁园翻书的动静大了起来,睫毛的影子,投在他阴白的皮肤,像细碎的青斑。
“你去小月脚,有谈定生意吗?”
“没有,我到的那天,刚好柔佛苏丹也去致祭。曾代嘉在他祖母葬礼上忙得不可开交,一共只说了两句话。”
“长辈去世,多没心没肺,才会跑去人家起居室里看果树。”
他又在话里扎刺。
治苹讪讪噤声,袁园极憎这种茂盛又粗鲁的好奇心。
最烦的可能是她这个人本身。
毕竟,大她两岁的袁园,不是华侨。中学往前,他都生活在大连,笃信秩序和法治。如果没有一个帮旧友担保,赌博,欠下巨债的老爸。袁园大概率仍就职于Google新加坡办事处,熬几年,干到互联网公司的中层。和当时的未婚妻Laetitia,一同迁回香港。逃离雨国天气,疲倦的老街,和牌匾头上写着「九邑流芳」的潮州会馆。
都说2012年乃世界末日,地球磁场糟糕,袁园对她厌恶的情绪亦到达顶峰。但古怪的是,不管白天多么怨气冲天,夹枪带棒。一到床上,肉体又亲密如绞股糖。双人床面朝髹黑金漆的木百叶窗,晚上,袁园抱着治苹,在床尾卖力。她的脚尖踮住冰凉的英国花砖上。不一会儿,自觉双腿酸软,如同蛇尾。
雨不断地落在天井,把草叶洗得剐绿。
混沌的思维不知道飞脱到哪一国度,脱力的一瞬。他难得伸手,捞起她的小腿,让人盘在自己腰间。
细说起来,陈治苹是在中三那年,由雅加达转到新加坡圣若瑟书院的。
那一阵子,她和袁园都只十三四岁,分到同一个班。
治苹发育得晚,在女孩儿们的胸脯陆续隆起的时候。她狭细黄瘦,像一张长条的瓦楞纸板。在开得烂熟的紫风铃花荫下,背着书包,拖着脚走路。
偶尔,她独自出现在女厕所的隔间,一探头,就有三四个高年级女生在「等」她。
“陈治苹家往上数几代,是在古突土镇给荷兰人挖锡矿的猪仔。印尼独立战争期间,她祖父通过华人商会扒上还是军头的苏哈托,没几年,又等到他即位总统。霎眼间,陈家鸡犬升天。垄断本国丁香进口,大发横财。”
“哕……姓陈的是不洗头吗,一股沤熟的鸡屎味儿……”
“「五月骚乱」害死那么多华侨,人人都在要求促进民主和立法。刽子手苏哈托,亦已下台谢罪。力宝公司是创造贫富差距,激起矛盾的爪牙。凭什么默不作声,逃到马来?”
“——华奸!”
扔得她一头一脸的并非真正的泥巴,而是浮尸般,泡胀的,饱蘸马桶水的卫生纸团。该打,文明的世界里,只有陈治苹是不文明的。攀附政客的父亲和祖父,是巨蠹,而她生下来就是一条小蛀虫。
听不进去课的中学女生,浑噩度日。
懊热的夜,治苹翻过砖墙,钻进校泳队的练习场地。她后背湿透,汗浸过的校服衬衫也变为半透明状。噗通,少女抱肩跳进泳池,飞快沉底。
她并非想死,只是借助浮力,把痛苦之事剥离身体。
水底的宁静,被新跳下来的人打破。咕噜咕噜,袁园毛绒绒的脑袋凑过来,双目睁得如泡眼金鱼般圆鼓,吐出连串的气泡。他是值日生,用细塑料网捕捞杨桃树的落叶,路灯下失足的小虫。也捞落水的人。
慌乱中,大水漫灌口鼻。好在有袁园掐腰托住她,凫到岸上喘气。
“要是有想不开的事,可以跟心理咨询室的老师讲。”
“放屁,谁想不开了!我明明会踩水......噗......”
他猝不及防的松手,陈治苹又喝了一大口水,才扒着他的肩膀浮起来。
“真的会游,别捉弄我!”
“会游也不行,你没看到门外贴的通知吗?除去礼拜四下午的游泳课,泳池不对普通学生开放,仅作泳队的训练场地。谁翻墙头进来,就记大过。”
“你不说谁知道呢?”
“教练会骂。”
“我才不怕他,他跟你一样蠢,活像拉面店汤锅里炖烂的猪头!”
人走背字时,左右横竖都要倒霉。泳池边修瓷砖环路,再向外是被暑气烤热的水泥地。陈治苹狼狈上岸,没找到鞋。她像八爪鱼,在烫铁板上起跳。青春期的袁园正抽条,后背笔挺,又高。可不论多么姿整,照样把人气得打抖。
遭人围住都没掉眼泪的治苹,正压低嗓门,小声啜泣。
袁园不解风情,最不擅长哄女孩儿,只能沉默的脱下夹板拖。
“算了,你说的对,只当我没看到过。来……妹仔,穿我的鞋吧……”
半旧的男鞋,中段商标处洗刷到发白,不沾半点汗与灰。面对安慰,治苹哭的更凶。直闹到袁园手足无措的找来面巾纸,帮她擤掉鼻涕。陈治苹才抬起哭到肿泡的眼皮,边抽噎,边踩进鞋子。
发现同班的治苹境遇艰难,袁园带上高一年级的女朋友Laetitia Lam,轮班在学校里「监护她」。生物课上,他总坐在斜对过,帮忙解剖棘手的豆娘和青蛙。打球时,也让她戴着耳机坐在场边。有时周末补课,三人便坐公交车,到牛车水大厦吃联合本记煲饭。
连袁园给女友买橡皮,Hello kitt的卡通贴纸和小发卡,也不短治苹的一份。
粤语里说,姣尸撴笃。
在好事的人嘴里,陈治苹是“电灯胆爱发电,又爱发姣。”
他们当面讽刺她浪荡,料不到一向软弱的人,竟狂态大发。
少女扯住人群里笑得最起劲的大个头,拼命踹,踢,打。球鞋底的泥巴,在他衣襟上印出凹凸纹理。更脏的话,她也听到过,可唯独这句不能忍受。友谊是比实验室里的蒸馏水,更简单清洁的东西。为捍卫它,治苹和人打架,整周被教导主任留堂且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