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审时度势,是憎极了那些人嘲笑他。
农历新年,袁园自大连邮来贺卡。
一笔好字,全靠平日悉心练习。
——陈治苹同学,展信佳,祝新的一年学业进步,诸事胜意。
几句应酬同学的话,班里好些人都收到了。唯有治苹用电熨斗烫好,晾凉,固色,夹进他送的艾略特诗集。等到擦线通过了中四升中五的“N”水准考试,她也准备了礼物,要送给袁园和Laetitia。
事情就坏在,登门送礼的那一日。
袁园独自租住在离学校两站路的组屋,开放式的走廊齐腰一般高,向阳一面,零星种着几盆绿植。下午三四点的辰光,十五岁的陈治苹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怪声,粗浅的,乳猫般的细哼。她想走开,脚底却像割了一道口子的橡胶树。淌出乳白汁水,黏得人不能动唤。
自贴着塑料花纸的窄窗往客厅窥看,旧沙发上,Laetitia的校服裙子卷到腰间。袁园挺动数下,眉头紧拧。廉价的环保布,海绵和弹簧,压上两个人的重量,吱呀作响。
其实,什么也没看清……
但模糊的声与光,钻进人心,已足够把治苹点化成Draconopides。
伊甸园的怪物,蛇身而女头。
圣洁的诅咒劈开了它的舌头,终其一生,口不能言,只能发出恶毒的嘶声。
站在情欲的门槛外,女孩儿竭力忍耐,才没因为心脏锐痛而弯腰。
明明选好的礼物是一对钢笔……可是……好不甘心,临到在精品店的柜台前等结账,又换成不相称的领带夹和小地球仪。陈治苹爱袁园,男女之情,影影绰绰的藏身于友谊背后。爱是鲁莽,独占,贪恋。
她问心有愧,不敢再跟Laetitia和袁园一同出游。
在蓝屋的大床上,袁园蛮牛般用力一顶。他的汗,滴在二十九岁的陈治苹脸上,热油般烫人。苍白的手背,青筋暴起,像用长钉打在胯骨上的铁箍。幸好酒店虽然是老建筑,床头还是做成牛皮海绵的软包。后脑勺不住的撞上去,噔棱……噔……的敲出几声闷响……
“把灯扭亮一点,我想看着你。”
“不要吧……开着灯太奇怪,暗一点倒好。”
左侧膝弯被人提起,硬钳似的虎口,卡住她最脆弱的咽喉。
陈治苹只愣了一瞬,没有挣扎。青春期结束,她的身高意外蹿到一米七二。作为「力宝集团」的执董,常被架在放量宽裕的名牌套装里。于是,更显得高,在权力和垄断的托举下,别有一种威风。
而袁园鲜少出门,逐渐瘦到脱相,她不甚害怕两人间的体型差。
但负距离的接触,仅带来心怀鬼胎的性爱。
如何自两小无猜走到了这一步?
大学毕业后,袁园和Laetitia同住在新加坡。一度买好了往返香港,见她父母的机票。不多时,裹着活性炭的油纸包,邮到小情侣的出租屋。臭味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塑胶袋,都能闻到。袁父的左手,被放高利贷的大耳窿斩落。仅剩半只断掌。
几年以来,陈治苹一直在替袁园还债。他爸爸自恃有靠山,下一回借得更多。她回馈他中学时代的无私帮助,方式是,用金料打出一副镣铐。
终于,他由头到脚都是她的了。
忙碌完毕,陈治苹用床头的气泡水,送服两颗长效避孕药。头一仰,她有点突兀的发问“年初,二叔的轿车爆炸,一死一重伤,是不是与曾代嘉有关?”
袁园一面提裤子,一面冷笑。
两人一向是这样拌嘴,换做几年前,间或要动手。
“陈忠发有没有和人结怨,我哪能知道?「力宝」做下的孽可不少,治苹,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总有一日,挡不住人和人之间的恩怨相报……”
第2章 「贰」
与兴起于印尼,拆开后,分两头迁至大马和新加坡的「力宝集团」不同。
曾代嘉的祖上,早在19世纪40年代,柔佛还是一片杂树横生的河间地之时,便响应时任天猛公达因·依布拉欣的号召签下港契。成为小月脚的港主,种植胡椒和甘蜜。曾祖父曾铭,是第一代华人「甲必丹」。
祖传的坟场在小月河畔。
秀宝未进门,先已身故,是孤魂野鬼。华人最讲究风水,但长辈们扭不过曾代嘉,硬让他把骨灰匣埋进去,傍住他将来的坟墓。两人的名字,也在大理石竖碑上并肩篆好。
生的描红,死的描黑。
一到下雨,海面上的闪电如同落针。
曾代嘉时常从梦中惊醒。梦里,秀宝修筑在低洼地的小小坟茔,马上就要被下个浪头打中。祖母翁宝珠还在世时,每到七月都骂“做事这么荒唐,雷要打你,不打人家。”
他为人向来是不管祖宗,堵起耳朵,半句也不听。
黑色的Silver Seraph停在蓝屋前,老古董,车内十分宽绰。曾代嘉个子高,能选任橄榄球队角卫的身架。展开来坐,仍显局促。
他这回来槟城,是要和力宝董事会主席陈治苹,洽谈联合开发新柔佛港的事。
不到一分钟的工夫,门洞处,光禄第的牌匾下钻出一个穿薄花呢半袖的年轻女人。虽然在祖母的葬礼上见过面。可每回对上这张脸,杏生都要倒吸一口冷气。
“陈小姐……”
“叫我治苹。”
她笑眯眯的,在需要时,脸上总有一团如雾的和气。
力宝这一代的接班人,远比她父亲、二叔都更能放平声色。廖杏生十指紧绞,冷汗直冒。代嘉整衣下车,举手投足都相当自然。
晚餐安排在偏厅,四人坐于圆桌旁。
一聊起合资建港的事,陈治苹就滔滔不绝。
柔佛州在马来西亚最南端,与新加坡隔海相望,同享马六甲海峡的咽口。新港口共占地一千三百英亩,包括码头,智能仓储。几个人工岛和大型科技产业园。
“规划中的新柔佛港,是马来半岛自动化程度最高的港口。效率,毛利,能与世界一流港口媲美。等到建成,可自新加坡的大士港手中,夺取相当可观的市场份额。”
“眼下就能估出毛利?”
“当然”杏生提出疑虑,接话的却是曾代嘉,很基础的问题,他亦悉心解答“大马港口的平均效能不高。拿其他的头部公司做比,新加坡港务集团(PSA)和香港利嘉声家族的合记港口(Hochison Ports)的利润率,远超我们的三大港。政策,先进的管理理念,与之配套的设备,工人,智能操作系统。如果这些因素都能考虑齐备。当然也能提前算出准确的利润空间。”
两人愈聊,音量愈低,尾巴上的几句近乎耳语。
治苹支腮淡笑,顺口捧场“正是这个道理。”
侍应生中途端上热乎乎的叻沙汤面,装在小碗里。
“谢谢,他不吃叻沙”陈治苹下意识端走袁园面前那份,小声说“我多吃一碗,不要浪费。”熨帖,又热切,她只要在意谁,总有种心肝脾肺,都能干净掏出来示人的错觉。
几乎本能般的,廖杏生的目光又回到代嘉身上。
他正摆弄手里的iphone5,收发邮件,忽略桌面上发生的事“印尼苏拉威岛西岛的火山喷发,飞机延误,李俊民只好改搭后天夜里的班机。”
“那安排好的会议?”
“只好推迟”说到这里,代嘉也露出疲色,抬头征询陈治苹和袁园的意见“俊民不在,有些合资细项弄不清楚。时间推后一天,会不会耽误……贤伉俪的安排?”
“不会。”
曾代嘉轻吹面碗,撩散热气后,大口吃了起来。
“那太好了,正好多些时间,我准备去姓氏桥和升旗山转一转。可槟城我不熟悉,陈董要不一块儿?”
接待要客,陈治苹装在生意人的壳子里,分秒不能卸力。
「诚记公司」总部在柔佛州的首富新山市,和设址吉隆坡的「力宝」,一南一北。在没有确定合作之前,曾激烈争夺过新柔佛港的建设权。几年前,治苹海钓时,在游艇上严重跌伤,住院期间久不露面,公司事务由她二叔陈忠发代为主持。因和大圈帮的几个大佬有私谊,陈忠发在马六甲州,扯进几桩跨国罪案。据说绑架过曾代嘉的小侄子,开罪了他家。
——轰!农历新年刚过,陈忠发座驾在自家门口,被汽油弹炸的像只四脚朝天的大兜虫。
警方讲是碰上极端分子,无差别作案。
坊间则说法纷纭,其中有一种推测最为有鼻子有眼,说招致爆炸案的,正是两间公司非法竞争的旧怨。挑拨矛盾的无端推论,陈治苹向来不信。但要想合作推动停滞已久的深水港项目,和曾家的关系,需得尽力弥合。她虽不爱在公开场合露面,在曾翁宝珠大殓时,也专程跑到新山致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