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为华商中的头马。
代嘉再是性格强硬,对上曲意怀柔的治萍,也要给几分薄面。
但只见过两次面,吃了顿晚饭,就能若无其事的结伴游览?
整个桌面上,也就只有提出建议的曾代嘉一派泰然。
隔天,袁园四五点钟就醒来,洗了个澡,蜷缩在窗边看书。等治苹也醒来,他早就吃完早餐,睡意昏昏。近来,生物钟越来越混乱。自暴自弃,昏晓不分。
正要出门去升旗山,袁园喊住她“喂——”
“怎么啦?”
又犹疑片刻,慢吞吞的叮嘱。
“没什么,中午或许有雨,叫司机带把伞上车。”
自打陈治苹出院,他行事愈发拧巴。
“本来想着,逛直落巴巷的热带香料园。但天气太热,肯定出汗。升旗山的The Habitat海拔高些,更适合徒步。”
“够走运的话,会看见巨松鼠,和成群的郁乌叶猴。”
上午的徒步活动,杏生竟不在场。曾代嘉也脱掉正经场合的西装,袖箍,衬衫。淡灰帽衫下摆,微露出一截棉质背心。头发蓬乱,带点稚气。一行人簇拥着陈治苹和他往上爬。到石阶尽头,要换土路的时候。随行人员处取来一只环保纸袋,竟然是一兜子新鲜的山竹和红毛丹。
“谢谢,我在戒糖。”
她摆手时,上身不自觉的前倾,露出小圆领下,吮吸形成的红痕。
“……”
代嘉垂眼,半晌,从袋子里挑出个头最大的那颗,用力一挤。
果子露出雪白的牙齿,身体裂作两瓣。味道大概很酸,因为他只尝了一块,脸上的表情就很奇怪。
油皮山竹和曾代嘉颇有渊源,细说起来,是三四年前的事。那时,新山市最有名的夜总会,是开在小月脚区,马文街上的六月花。
浮香涨腻,来钱最快。
晌午过后,每当毒日头移至遮天蔽日的霓虹灯牌后,小姐们便陆续自租屋中步出。先去蒸汽指压松松乏,继续消去前一晚的宿醉。然后去玲玲发廊洗头,一把一把的摩丝抹上头顶,拿热风吹,细齿梳子打毛。哪怕是个「秃鸡公」,视觉上也能做到蝉鬓虚拢,一颗头瞧着有几斤重。
吴秀宝在街对面指压店做工,工牌46号。
舞小姐们是常客。
她话少,掌心棉软,肯卖力。
最要紧的是嘴巴严实,任凭女客们叽叽喳喳的说秘密,一丝风也没往外漏过。
上班没两个月,生意红火得不得了。
“喝混酒真是没办法,昨晚吐过三回,才十一点多就人事不醒。幸而我爸爸在附近。他开夜班德士,有时载我回家。”
“下回碰到爱灌酒的客人,先塞5令吉小费给包厢侍应。”
“怎么说?”
“夜总会里的威士忌,都要先在不锈钢壶里过完冰,才倒进桌面的玻璃分酒器。残酒留在壶里,和着冰块倒掉。真喝进肚里的没有多少,包厢还能快点消酒。侍应嘛,除非是顶刁钻的客人,其他都不会盯着。做点手脚,醉鬼哪能知道?”
鬼点子最多的,是六月花的美玲。
但她家里负担重,又爱谈恋爱,常被游手好闲的男友搜刮。
一来二去,兜里剩不下几个子。
秀宝的经济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手都搓掉一层皮,月底算总账,工资才至中流。没有独立住房,只得和小姐妹们挤在海边的排屋里,日夜受咸风吹。
美玲便拿贴了钻,亮晶晶的手指尖杵她“你傻呀,做指压要赚钱,也要客人肯加钟。哪怕是肥猪,干巴瘦的病秧子,半条腿踩进棺材里的老头儿。这里摸一摸,那边按一按,全都能榨出汁来。”
“又不是榨汁机,何必要人出汁?”吴秀宝笑一笑,本分做事。
美玲无奈,有时下了班,会带可油鸡饭,红毛丹或山竹来。
吹嘘她近来做得一个豪客,荷包鼓鼓。但脱掉衣服细看,胸前,大臂,都和刚刮过痧一样,被拧得青紫斑驳。
“这班急色鬼,很多心理都有毛病。别说是还手,就算脸色稍不好看,都有蒲扇似的耳光等着”美玲哼着《星晴》,托腮发梦“我要是能傍上一个真靠山就好过了,譬如「诚记公司」的曾代嘉。本地小报的娱乐版,都写他是金叵罗。”
“他也来六月花?”
“当然,南厝曾家是柔佛州的大地主,整条街都是他家的。夜总会的顶层常年空着,是会所,应酬官员和朋友。唉……别说捞到接班的那个,就算只捞到一个表弟堂哥,也够我在六月花横着走。”
隔了几张按摩床,趴着美玲的同事,外号叫淡痣珍。闻言嗤笑,说“真是见识了,已经拽进被窝里的男朋友,都能撬开抽屉,偷光你的积蓄跑路,还想着要钓金龟婿呢?都沦落到声色场所上班,再发这种白日梦,活该一辈子翻不了身。”
抢走体己的男友,是一根刺,本就扎得美玲坐卧不安。
骂架时提在淡痣珍手里,又变尖刀。
“关你屁事!”美玲即刻竖起眼睛,尖着嗓子,急火火的回敬,像只应激的小猫“你老是老,也没老到能当我婆婆妈!”
两人各有帮手,愈骂愈起劲。群女一来一往,隔空大扯头花。
但没有哪回会真的动手,消遣而已。比起假模假式的在豪包里放嗲,赚点小时费。打口舌官司,反倒是舞小姐们最有活力的时候。
人世上的事,有时是船夫逆水行舟,辛苦摇橹。
有时,又像在玩角子机。
冷汗狂冒,大啖赌场免费赠送的珍奶,雪糕,鲟鳇鱼卵点缀的咸点。厅里打够了氧,不必出一指头的力,只吃时运。
不经意就摇出头奖。
礼拜日,轮到吴秀宝锁门交班。凌晨两点多,才拉下店里的卷闸门,就听见美玲的惨叫声。牙齿染满槟榔渍,银按扣皮带,裤头提在胸口的马来胖子。扯紧她的头发,把人从六月花的大门往外薅。经理跟在一边陪笑,劝不住。
指压店外,干掉的漆桶里插着几根木棍,刮腻子时加长卷筒用的。
秀宝掀起一根,从中间踩断,拎着就上前去。在热带地方,她是罕见的高个子,那一棍使足十成十的气力,对着「槟榔渍」兜头痛劈。
好毒辣的手,几乎开瓢。
众人正簇起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出门,一滴脏血,飞落在他眼角——
保安们大骇,七手八脚的按住秀宝。曾代嘉离她近,步子晃一晃,投下山一样高峻的阴翳。不胜酒力时,他勉强抬头打量她。良久,锃亮的皮鞋尖,轻踢在地上捂脸打滚的「槟榔渍」。经理即刻会意,让人把客拖到路边,扔出去老远。一辆有点年头的Silver Seraph泊过来。代嘉大头朝下,栽入后座。
醉鬼一言不发,吴秀宝一度以为他是个哑巴。
直到曾代嘉光顾六月花对面的蒸汽指压,她拎着工具箱进门,有些扭捏的站定,才有实感。原来他在白天是个健康快活的年轻男人,懒洋洋的倚在门框上,打手机里的电子游戏。秀宝没什么可招待他的。只有吃剩的几颗山竹,硬得像晒干的牛屎。光是掰开,就要使大劲儿。她心说不妙,果然剥三坏两。只有一颗好的。
“先生……你吃水果吗……”
“先生是哪位?”
秀宝伶俐的改口“不好意思,有的客人不喜欢我们打听名字。你要愿意告诉我,我会记得住的……你要吃山竹吗?”
他毫不客气,竟低下头,就着吴秀宝的手吃了一口。本以为她要脸红,缩手。熟料也是个怪人,竟笃在原地,反过来打量代嘉。眼神坦荡,上上下下,X光扫描一般。终于,男人被看笑了,说“我又不是老头,可别叫什么先生。就叫名字吧,曾代嘉。”
诚记公司的董事会主席,小月脚街的东家,是个漂亮人物。
又风流,又洋派,像黄种的John Fitzgerald Kennedy Jr。
他去玻璃隔间冲澡,花洒也不很好用。水声淅沥,人的心点滴揪紧。
躺上按摩床,代嘉叮嘱她“多用点力。”
这话讲得不公道,彼时,吴秀宝已经骑在他腰间。手掌交叠,使出吃奶的劲儿,压向肩胛骨。先按到大臂、小臂,再滑回后背。隔着店里的制服长裤,隐约可以感觉他偏高的体温。如果曾代嘉不是脸朝下趴着,能窥见女孩红热的面颊。
他年轻的身体,颀长矫健。
如下午四时,乌菲茨美术馆中所藏,最光润的石膏像。
“41号……你叫什么名字?”
“吴秀宝。”
“平时接男客多,还是女客多?”
“都有。”
推完油,曾代嘉穿戴齐整,从钱夹里抽出一叠美金当小费。秀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我不做加钟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