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提了什么非分的要求吗?”句尾扬起,话中压着狡黠的笑。
仿佛在嘲弄她的神魂颠倒,与自作多情。
吴秀宝心骂,真会揪人小辫子,不如是哑巴。
“闲的没事啊,我跑来跟你个小丫头片子做买卖?”代嘉正经起来,粗声粗气的问“只要个电话号码,行不行呢?”
第3章 「叁」
寒光一闪,小月脚的日子,因他一句话被利落的斩去。像街头「广富申烧鹅档」的伙计把鹅身、左髀、粉肝纷纷斩件,叮里咣当落在勾两圈绿边的粗瓷盘子里。按摩妹的趿拉板,扑碌,扑碌,响过蒸汽指压店的走廊。
和曾代嘉约会数次后,秀宝再用不着窝在笼屋下铺,眯着眼,借台灯光往脚趾上涂廉价指甲油。21寸的杂牌行李箱,只收拾出半箱。南厝曾家的「可园」里,夜合花,犀鸟,鱼虫一齐向她招手。
——当然没能住进去。
代嘉在新山市另有公寓,是市中心的大平层。有一次吴秀宝在他书房里,看见英文版,安妮·普鲁的《树民》。才知道他此前在洛杉矶求学。
1873年,柔佛苏丹阿布巴卡(Abu Bakar)颁布的《港主条例》第十三条明确指出:义兴公司成为柔佛唯一被认可的华人组织,同时排斥其他会党的势力。内部亦分层,称大哥,红棍,簪花,铁板草鞋和马仔。
和建立新山前身「陈厝港」的陈开顺一样,曾家祖上,也出过义兴的领导人,至今有神主牌位,安放在有纪念性质的明墓里。下南洋的华商,后代也是无脚鸟。自上一辈沿袭下来的义理和规矩,国际化的背景和眼光。新与旧,两面煎。
秀宝会认书上的英文,捧着那本《树民》,在灶前等吐司机里的白面包片。
自打她搬入,曾代嘉一直没来住过。
偶尔总办的秘书,会来替他取几份文件,聊天全靠手机敲字。他话不多,发出去三四条,会回一条。她开始频繁的用小食打发晚饭。隔夜的吐司烤一下,抹斑斓酱,椰蓉,蘸热牛奶吃。
挂风球的晚上,代嘉掀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串公司的人。
压了干玫瑰的精油球,正在浴缸中隆成泡沫,吴秀宝挽起袖子去搅。暴烈的晚风,从门洞中灌进来——代嘉的头发长了一寸,因为雨水而打绺,起弯。雨衣底下,白衬衣几乎透明,被血染赤。
“进房里去。”
“有人中枪?”不知怎么,她脑海里兀的冒出这几个字。
“停车场有人放冷枪,我在防火门后躲了一下,打中俊民的堂弟,”他耐心解释“人没大事,已经推进手术室。”
屋内的人不停地打电话,曾代嘉披上一张浴巾,盘坐在玻璃茶几前吸雪茄。
秀宝悄悄走出卧室,小棉布袋里塞进甘草、川芎、党参、玉竹、白胡椒粒,几片香草,扎紧袋口,煮了一锅祛湿散寒的肉骨茶。
“自从甲州和柔佛领头开始针对警员的自查,陈忠发就坐不住了”他接过碗,按住手机通话筒,向她点头“一杯含大麻或海洛因成分的柠檬茶,才售2到3令吉。四年级学生都在卖,甚至买五赠一。”
“不是力宝的生意,陈治苹摊子大,不会赚这种脏钱。”
“问题是她人在医院,情况不明,公司里谁还压得住她这个二叔?”
聊的都是正事,秀宝蹑手蹑脚,想要回避。一转脸,一只大手拉住睡袍的系带,把人拽进怀里。她坐在代嘉腿上,连手指也要借给他,夹紧那支半燃的雪茄。
曾代嘉顺理成章的留下过夜。
浴缸里的水半冷,换成新的,肉豆蔻的气息。吴秀宝背过身,等他泡好了,才把脏衣服捡进洗衣机。“一晚上都打算闭着眼?”代嘉自鼻子里哼了一声,开口抱怨“最近真够倒霉,还以为来找你,能说会儿闲话。”
“不杀人放火的时候,你好像也不往这里来啊。”
她褪掉睡袍,面对面踩进水里。占着一大爿地方,人只露出一个头。
水下,皮肤森白,胸脯高耸,隐约可见。
吴秀宝生在赤道附近,却有一副斯拉夫人的身体。她这般丰壮完熟,原本易让人联想起,熟烂过度的桃子。可她脸上却时常不自知的,隐现出一种淡漠、威严之态。似河间的一杆芦苇,硬津津的,朝天长去。
“骂我?”
呼吸声渐重,代嘉兀的用手,把她翻了一个个儿。
“但是心里也在想我吧?”
“没有。”
他抬头看吴秀宝,真怪,他耳通目明,却分不出她话里的真假。
但也没甚么所谓,新的女人就像是新的笔记本,翻开就会散发芬芳的纸浆味。
一行一行的写字,正是趣味所在。
曾代嘉于是笑着说“要是你一点都没有想我,可真是件大坏事。因为,我已经会在一天当中,想到你好些次。在办公室,在路上,在吃午餐的时候……”
秀宝搂着他的脖子,默默良久,眼也不眨。
依恋的模样,倒像把调情的话记在心里了。
高挺的鼻尖,在乳房之间,笔直的画线。
两人肉儿般团成片。
长身挺入,贯穿的那一下,秀宝和代嘉同时感到了疼痛。
正如初夜一般。
《牡丹亭》的惊梦一出里,是这样唱:
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是哪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隔天醒来时,人已经走了。
代嘉一向行程紧,公事忙。公寓里多冒出来一个人,才发现又少电器,又少家私。厚浴巾都只一条,冻到他起床出门,打了两个喷嚏。或许是那碗肉骨茶带来的错觉,他叮嘱秘书,带秀宝去购物中心时,先去一趟厨具区。
双开门能分隔温层的进口冰箱,烤箱,电蒸箱,饭煲,饭釜,双温酒柜。秀宝打电话问美玲当中的区别,两眼发花,只抱了两只铸铁锅回家。
等她把四五斤重的「响螺王」扔进自来水里煮,一次性泡发一整版鱼胶。曾代嘉终于意识到,除了弄几样廉价的街头小吃,秀宝在家务方面一无所长。
不想出门时,变成他下厨做饭。
「诚记公司」的总办,正对视野开阔的新山港,大马东岸最大的海运港口之一,年吞吐量约为130万TEU的贸易枢纽。
经历过绵长的决策期,政府终于下定决心,把新的深水港放在柔佛州。
确定与中资公司合作后,项目的体量激增至430亿令吉。由三个人造岛,以及一个自然岛填海造地而成。吞吐量数倍于新山。
盘踞西马的力宝集团,几年来,在全球买下二十几个港口。总吞吐量超3200万TEU,已是全国第一。眼下,闻到血食腥气,又仗着和内阁的关系非一般。喧嚣鬼叫,伸手过来。
在吴秀宝之前,曾代嘉身边女伴的位置,没几个月,就如走马灯般换新。
女人们留给他的印象,是色麻纸,卡片纸,雪纹纸。即便是对他的影响最大的廖杏生,也只是朱耷绘《河上花图》皴染的熟宣。每一回铺施情感,都留下一道水痕。
秀宝的个性,却如港阔水深的基岩岸,天然的容人甜睡于臂弯。
她不像其他人一样,过度的关注他。
即便代嘉也在家里,她总能轻手轻脚,很专注的,做自己手边的事。哪怕小到只是往陶盆里填营养土,再帮一种名叫「大津绘」的紫色生石花剥掉老皮。
但在今天,事情突然有了点不同。
“轻一点……嘶……摇一摇啊”港区的图纸,洒落在玻璃茶几。她浮于其上,像熨斗来回烫一块真丝手帕。一浪过后,又来一浪。
大半个下午,白消磨过去。
图揉全皱了,做爱到最后。连曾代嘉也累到只能直着腰,勉强挺送。
“文件上写的计划,看起来有点不切实际,”吴秀宝趴在地上,用手掌抚平皱掉的文件和图纸“上面说,新柔佛港建成后,足以取代新加坡成为本地区第一港。”
“唔?”
“真要做到这样,不会先蚕食国内的巴生港、槟城港和丹绒柏勒巴斯么?”
现有的建设方案,八个月前由力宝集团提议。没过多久,实控人陈治苹在驾船海钓时严重跌伤,仍在住院。
客厅里静愔愔的,秀宝咬着指甲发媸。
“这三个港口,现占大马海港总吞吐量的七成。新港一旦建成,对背后运营者和官联公司损害巨大,很难吸引到国库控股和公积金局注资。”
“……何况,大士港本身也在扩建。”
“新加坡海事和港务局修订港口税结构,预期有83%的船只停泊费比现行水平更低。同一时间,国际港务集团(PSA)还在推动智能通关。官员们喊出口号,2025年,一艘3000个标箱的货船,在港口的周转时间可缩短至6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