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他们本不该在门外偷听,可当魏延提到白萧然的名字后,白萧然本欲回避的脚步突然不可控制地一顿。
他像是在那短暂的一瞬受到了冲击般,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于思梦虽说看不见他的神情,却也能从他的背影感受到那份掩盖不住的尴尬、沉郁和失落。
“魏延,作为你的教练,我劝你,还是再好好考虑考虑!”秦教练语重心长地说,“你自己在这儿待一会吧!我去外边看看,高教练和萧然他们应该快过来了!”
这话说完,还不等站在门外的于思梦和白萧然反应,舞蹈室的门“啪”地被秦教练从里打开了!
秦教练显然不知道于思梦和白萧然已经提前等在了外边,开门之后,三人皆是一阵震惊的互相瞪眼。
过了整整三四秒,秦教练这才反应过来,他转过头,确认魏延没有看见门外的二人后,低声质问道:“于思梦,萧然,刚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于思梦大脑一片空白,她条件反射地想要说实话,可不料,白萧然的反应却比她更快。
“没听到,我和小于妹妹也是刚到这里!”白萧然语速飞快地说,“秦教练,运动中心来了一大群记者,高教练和语气他们都被堵在外边了!”
“什么?又被记者堵住了!?”秦教练一听这话,瞬间被记者的事吸引了走注意力,“老高也就罢了,但宇祁那孩子说话又直又虎,可不能让他再出什么岔子!萧然,你们在这儿守着,我去外边看看!”
秦教练说完这话便快步向准备区外走去。只留下于思梦和白萧然二人站在舞蹈室门口。
于思梦忍不住瞧了眼白萧然,刚好撞见他也看向了自己。
白萧然的脸上少见地没有了往日游刃有余的神色,而是带上了几分露水般的尴尬,他对着于思梦轻轻笑了笑:“小于妹妹,魏延还在里边,去看看他吧。”
“哦,好!”于思梦听了这话,很快反应过来。
她抬脚正要往房间里走,可很快,她又发现白萧然站在原地,竟是没有动。
“小于妹妹,你先进去吧!”白萧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于思梦说,“我和魏延关系太熟,这种时候,或许你陪他说话会更合适。”
“好。”于思梦点点头。
于思梦心中知道,白萧然之所以不进去,更多的原因是怕魏延因为方才的话而感到难为情。可她却并没有戳穿他,而是轻轻敲了敲舞蹈室半开的门。
“是谁在外边?”舞蹈室内传来魏延的声音,“进来吧!”
于思梦于是轻轻推开门。
出乎她的意料,魏延如今的表情并没有赛后失利的那种颓然和懊悔,正相反,他眼下更主要的情绪似乎是淡然、放松和释怀。
“小于妹妹,原来是你!”看见于思梦走进舞蹈室,魏延笑着对她说,“萧然和宇祁他们呢?不知为何,虽说比赛的时间不长,但我却感觉有挺久没见他们了。”
“萧然哥和江宇祁一会就到。”于思梦说着,面对面和魏延坐在舞蹈室的地板上,“魏延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比完赛,你累不累?”
魏延苦笑:“身体并没有感觉很累,只是心累罢了!”
“心累?”
“说出来可能会吓到你,在来韩国后的这一周里,我的心情先后经历了开心、局促、期待、紧张、兴奋、焦灼……”魏延说,“男单比赛的短短几天,就像是把我全年的情绪和能量全部耗光了一样!现如今比赛结束,反倒让我感受到一种压力释放的松弛!”
于思梦由衷地说:“魏延哥,这些天,你确实辛苦了。”
“不辛苦,只是我的心理素质太差罢了!”魏延自嘲地一笑,“打个比方,你别看江宇祁那小子年纪不大,但他当时参加世青赛时,心态却是稳如老狗,上场时连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是吗?江宇祁真有那么厉害?”于思梦听着魏延的形容,心中好笑之余,却又感到几分苦涩。
魏延先是点点头,接着,他突然仰头靠在舞蹈室的墙上,“所以说,我已经想好了。我要退役。”
于思梦一听这话,心下咯噔一声。如此看来,方才魏延和秦教练的谈话并非一时气话。
“魏延哥?!为什么?你还这么年轻,按照男单花滑的标准看,你是有进步空间的呀!”
“进步空间可能确实有,但我已经很累啦!”魏延仰头叹息,“小于妹妹,你也是练花滑的,在花滑这项运动里,你是更相信天赋,还是更相信努力?”
“什么?”于思梦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一时感到有点懵,她实话实说道:“魏延哥,我不知道。”
“对于普通的职业运动员,努力可以解决大多数的难题,”魏延说,“但若想成为顶尖运动员,天赋和努力缺一不可!”
“而我,恐怕只属于前者。”魏延说到这里,露出苦涩的笑,“小于妹妹,现在你明白,我为何选择退役了吗?”
于思梦沉默片刻——“天赋与努力”,关于这一话题,她曾听一些人提起过,可魏延却是唯一在她面前以严肃的口吻讨论这两个词语的人。不仅如此,他还将这两个词摆在天平两端。
于思梦在脑中细细反刍着魏延的话,接着,她缓缓说:“魏延哥,其实,我不明白。”
魏延听了这话,微微一愣。
“我不太明白,你口中‘天赋’和‘努力’的具体定义是什么,”于思梦对魏延露出真挚而歉意的微笑,“但我知道,对于一位运动员,尤其是顶尖的运动员,信念感很重要。”
“信念感?”魏延重复,“是指对于比赛获胜的信念感吗?”
“不止如此,”于思梦说,“是对于花滑的信念感、对于教练以及亲友的信念感、以及,最重要的,对于自己的信念感。”
魏延听到这话后,神色突然间怔住了。
“我认为,在大多数时候,在获得自己想要的结果前,必须先相信自己,”于思梦加重了语气,“只有相信自己能做到,才能够在关键的时刻,保持必胜的决心。”
“小于妹妹,我似乎明白了你的意思,”魏延微微失神地说,“只是,信念感的建立,很多时候都是在实力与成绩之上。”
“你说的……似乎也对,”于思梦听了这话,歉意地笑了笑,“魏延哥,对不住,其实,我并不没有资格对你说这番话,因为我并不是你,我也没有经历如你这般辛苦的训练和比赛过程。”
“不,这没什么。”魏延也笑了笑,“其实,我又何尝会完全甘心呢?任何运动员,都会想要在比赛中拿到成绩。哦!对了,萧然有没有和你说过他进入国家队的契机?”
于思梦说:“魏延哥,你指的,莫不是在2010年的冬奥会……”
“没错!”魏延眼睛一亮,“其实,我坚持练习花滑的原因,和萧然有异曲同工之处……”
“真的?”
“是啊,”魏延感慨道,“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开始练习花滑。起初,我只是在家门前的冰场溜溜冰,接着,我慢慢接触了花滑相关的各类知识,以及花滑的比赛……”
“小于妹妹,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吧,”魏延说,“花滑这项运动历史悠久,然而,在华国历史上,却从未有男单运动员得到过任何A级赛事的金牌。甚至于,我们最好的成绩,至今依旧止步于2009年亚锦赛的第三名。”
“是啊,何止是男单,女单也是如此,”于思梦感慨,“目前华国女单最好的成绩,还停留与2005年大奖赛分站赛的一枚银牌!”
“或许也正是出自这一原因,随着我观看的花滑比赛增多,我心中渐渐生出了一种惋惜,”魏延说,“慢慢地,我开始想,既然华国目前没有人能够在花滑比赛获得奖牌,那我又为何不成为那第一个?”
“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目标,就是为华国赢回花滑男单的第一枚奖牌!”魏延露出回忆的神色,“起初,那是我的梦想,随着我在国家队的时间越来越久,这渐渐成为了我心底的一份责任。因为我知道,每当我上场比赛,我代表的不仅仅是我自己,还有秦教练、高教练,国家队的所有教练在我身上所付出的心血。同时,我还代表着我的祖国,我的故乡。只可惜,在我的职业生涯,我最终还是辜负了他们。”
“魏延哥,你没有辜负任何人。”于思梦说,“更何况,即便是现在,你也仍旧有机会,只要你想,你可以继续参加比赛,为华国赢得奖牌。”
“其实,在我作出退役的决定起,我就已经看开了。”魏延笑道,“也许对于最初学习花滑的我而言,最大的梦想是能够站上领奖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梦想也已经改变了。”
于思梦问:“魏延哥,你现今的梦想是什么?”
“这些年,我在国家队遇见了众多负责任的教练,也看见了各色各样天赋异禀的花滑好苗子。”魏延说,“白萧然、江宇祁、程汐……小于妹妹,包括你在内,你们都是能力出色,且天赋异禀的花滑运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