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教练一边说这话,一边观察着于思梦的反应。
只见,在听见“贝尔曼”三个字的时候,于思梦滑行的冰刀忽然一崴,整个人的神色显出了短暂的呆滞。
“小于,”高教练见此情形,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你的贝尔曼呢?”
……
“连我都会做贝尔曼!”
两小时后,中午12点。
经过一上午的训练,此时的于思梦如同在大西洋游了一圈般,整个人显得灰头土脸,一脸疲态。
她和同时结束训练的江宇祁一起来到准备活动区,一边开口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身为女单,却不会贝尔曼!”江宇祁毫不客气地出口嘲讽,“在咱们国家队出现这种情况,你可是第一人!”
“不会做贝尔曼又如何?”于思梦毫不退让地说,“根据目前ISU的相关比赛规定,贝尔曼并不在必须完成的规定动作之列。不会贝尔曼,我照样能用其余的旋转拿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照这个逻辑,3Lz+3T、3F+3Lo,它们也全都不算ISU的规定动作!”江宇祁一针见血地说,“贝尔曼旋转虽然是最难的旋转,可对一位成熟的女单运动员却算是基础中的基础,你在赛场上拿不出贝尔曼,很可能会因此在裁判眼里留下不好的印象,从而被变相扣分!”
“这是偏见!”于思梦毫不示弱地说,“ISU目前的相关文件从未规定必须在比赛做贝尔曼,因此在我看来,无人能以任何正当理由逼着我学习它!”
“可若是贝尔曼和你的比赛得分息息相关的?”江宇祁摇摇头,“你可以去看看所有参加A级赛事的女单运动员,她们有几个人是完全不做贝尔曼的?”
于思梦听了这话,陷入一阵沉默。
不得不承认,江宇祁的话看似强词夺理,但却也道出了目前这项运动里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诚然,ISU相关规定里确实没有女单选手必须做贝尔曼的要求,可一旦于思梦成为赛场上的那位特立独行者,便也必然会承担与之相伴的风险。
“你知道吗?在花滑圈,一直流传有一种说法:一位不会贝尔曼的女单运动员,不算一位合格的女单运动员。”江宇祁继续说,“恕我直言,你身为女单,身体的柔韧性天然比男单更强,学了花滑好几年,可却没学会贝尔曼,这说明你有问题。”
江宇祁这话,本意只是警示和提醒。
却不料,这话说出口后,像是触发了某个开关般,于思梦突然神色一冷,猛得把手中的冰鞋向长椅一搁!
“我倒要看看,有谁敢说我不是个合格的花滑运动员!”于思梦冷声说,“你可以说,贝尔曼是高难度的;也可以说,在赛场做出贝尔曼的运动员,都付出了相应努力和汗水;但这并不代表,人们可以理所应当的把贝尔曼作为审核女性运动员技术能力的某种标准!也不代表,人们可以在此之上,对全体女性运动员加诸女运动员的身体理应更加柔软的偏见!”
自江宇祁认识于思梦以来,于思梦说话时的语气一直是轻快的、是温和而又礼貌的。
可现如今,于思梦的语气却是罕见地带上了几分火气,就连一双原本灵动明亮的眼睛,此刻也透出了几分尖锐的怒意。
一时间,江宇祁被于思梦的语气和神色震住了,他怔怔地盯着她,半晌后,江宇祁微微垂下头。
“我并没有加诸偏见的意思,只是在陈述男性女性存在身体差异的客观事实。”他语气平静地说,“普遍而言,男单运动员更长于跳跃,而女单运动员则更擅长要旋转动作。这点并没有错。”
“是的,这点并没有错。”于思梦听了这话,也稍稍冷静下来。
恍然间,于思梦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控。
经过三天在国家队并不算愉快的训练,她的心态或多或少也受到了影响。
“我只是想说,普遍的运动员情况不应该无脑应用于个别运动员的身上,若是如此,便会造成误会和偏见。”于思梦用手扶着自己的额头,语气有些疲惫地说,“抱歉,是我语气激动了。”
“不,是我的措辞不当,”江宇祁却是摇摇头,“你说得对,贝尔曼本不该成为审判任何人的标准。”
随着江宇祁说话说出口,二人间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得到了缓和。
于思梦提起一旁的冰鞋,又是叹了口气,江宇祁说:“于思梦,我有点想知道,你为何一直没有练习贝尔曼?”
“因为不想。”于思梦几乎是立马回答了这个问题。
江宇祁像是被哽了一下,“这可真是……简单粗暴的回答。”
于思梦笑了笑,“这样的回答,难道还不够?”
“其实,我也不喜欢练旋转。”江宇祁拿过一旁的瑜伽滚筒,开始做肌肉松解,“谁曾想,去年4月我去俄罗斯外训,那位红脸膛大叔不教滑行,也不怎么看跳跃,净怼着我的旋转教!”
“你是说谢尔盖?”于思梦问道。
“是,”江宇祁点点头,“谢尔盖·科兹洛夫,18年冬奥冠军德米特里的教练。他告诉我,在满场子都是会做3A、四周跳的男单中间,如若能拿出高难度的旋转,便可以打出差异化,给裁判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这道理倒也没错……”于思梦若有所思,“只是,如果是我,我依旧不练贝尔曼。”
“所以,你到底是为何不练?”江宇祁歪了歪脑袋,漂亮的瞳色里染上几分不解,“在我看来,你似乎也不像是做事纯凭喜好的人。”
“我不做贝尔曼,原因其实很简单。”于思梦言简意赅道,“因为它伤腰。”
*
2010年,武当山。
正值春日,绿意盎然,头顶的日照如一条暖洋洋的毯子拂过大山,山涧的溪水又似晶亮亮的链子淌过竹林。
于思梦站在一根半人高的木桩前,正做前压腿。
她一腿抬起,放在木桩,同时不忘勾起脚尖,让脚尖正对身体的前方。在压腿的同时,于思梦用双手抱住脚尖,身体向前压。
她的动作做的很规范,也很实。这一动作,若是换作任何一位没经过基本功练习的成人,此时多半都会痛得龇牙咧嘴。可于思梦如今年纪小,再加上,按照乔师父的话说,她的身体根骨好,韧带强,正是因此,即便她的前胸已经完全贴上大腿,也仅仅是感到了大腿根传来的些微酸麻。
“思梦,你知道,为什么要让你练压腿吗?”
“知道。”于思梦点点头,“因为若要练踢腿,就要先练压腿。”
“踢腿是武术的基本功,而在练习踢腿之前,首先要通过压腿来拉长身体的韧带。”乔师父轻轻颔首,“现如今,你已经学会了前压腿和侧压腿,今日,我再教你另两种压腿方式。”
“另外的压腿方式?”在山涧的溪流间,于思梦的声音又清又脆,“除了前压腿和侧压腿,还有什么别的压腿方式?”
“还有斜压腿、侧蹬压腿。”乔师父道。
乔师父开始向于思梦示范斜压腿的动作——在正压腿的基础上,斜压腿需要将受压腿往身体的对侧放,脚尖则要对准身体外侧的边线。压腿的同时,以胯部带动身体,向受压腿方向拧转。
于思梦很快发现,和正压腿和侧压腿比起来比起来,斜压腿显然要更难,因为斜压腿相当于在正压腿的拉伸基础上,进一步将腿拉向身体的对侧,这样的拉伸强度,无疑是新手难以忍受的。
至于侧蹬压腿,则是在侧压腿的基础上,将受压腿往身体后方移动45度,脚尖回勾并内扣。和测压腿比起来,同样要更难。
“思梦,你要记住一件事。”
乔师父教完于思梦两种新的压腿方式,突然神色变得严肃,“无论是斜压腿,还是侧蹬压腿,在压腿的时候,务必要记住身体朝向前方,勿要扭腰,也不可塌腰!”
“嗯,”即便是于思梦,在经历了长达一小时的斜压腿、侧蹬压腿练习,此时也已经累得小脸通红,“我记住了!”
“好,”乔师父点点头,温和地说,“今天的练习到此结束。”
然而,于思梦却并未马上走。
“师父,”于思梦说,“我有问题。”
“嗯?”
“你说过,武术的拉伸基本功,过了今天,你就全教完了。”于思梦掰着指头说,“劈叉,你教了我哼劈叉和竖劈叉;压腿,你教了我前压腿、测压腿、斜压腿和侧蹬压腿——不过,为什么没有一种压腿,叫做后压腿【注】?”
“后压腿?”一时间,乔师父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是呀!”年仅五岁的于思梦点点头。她像是邀功般,重新站回木桩,但身体却是背对着木桩的。她将一条腿抬起,向后放在栏杆上。
正当她想要调整站姿,伸直膝关节,可就在这时,乔师父突然厉声道:“思梦!”
“师父?”于思梦吓得身子一抖,赶紧放下腿,“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