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开灯,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板上切出一块薄薄的亮斑。
她整个人缩在暗处。
时竞珩理了理被窗框蹭皱的衣服,站在那儿喊了她一声,语气不太好。
没有应答。
“手生了手生了。”辛乔突然趴下去,整个人伏在地板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根筷子,正戳着一堆圆滚滚的东西,费力地往一个方向赶。
时竞珩眯着眼凑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头顶。
辛乔本身就很瘦,也许和她一直要一个人扛生活、营养也不太好有关。她趴下来的时候,肩胛骨的弧度清晰可见。
时竞珩盯着她动作间起伏的胳膊,没看懂她在做什么:“……你在干嘛?”
“我要练桌球了。”辛乔头也没抬,筷子搭在手背上推了推,几颗球骨碌碌滚偏了方向,歪进沙发底下。
她趴在地上够了两下没够着,索性放弃,又去够另一颗。
时竞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喝多了。
辛乔没有看他,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我以前也有朋友,说要永远和我一起做孤儿的。”
她顿了一下。
“后来他被有钱人收养了,我还在村里喂鸡。”
她终于把一颗球拨到了预想的位置,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发呆。
“他说好了来找我的,也没有来过了。”
“小谷住在这里的花销我都没有记录。”她又闷头喝了一口,“我肯定亏了。”
时竞珩半蹲在她面前,瞥了眼她放在地上的支票:“……”
“小谷走了,没人扛业绩了。等我的店倒闭了,我就只能回俱乐部打桌球啰。”她说得一脸轻松。
她对员工。
不,对长期留在身边的人,考察向来严格。
信任与陪伴的人离开,重新适应孤独,需要花很长的时间。
小谷向来听话,可听话从不代表他认同她做的每一件事。她们刚认识的时候,也有过一些小摩擦。
当初辛乔买滑板,虽然挑了个二手店铺,可商家发错了货,阴差阳错寄来更贵的那款。她喜滋滋地跟小谷炫耀,他半点没跟着高兴,第一反应就是让她去补差价。
她当然不肯。
老天赏的小费凭什么不收?
运气好也是本事。
原来小谷跟她根本不是一类人。
他做事很遵循规矩,还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刻板得让她厌烦。
也正因这份厌烦,她心底悄悄算了算:这般乖巧的人,家世铁定不差。
她讨厌他那套死板原则,心里却暗中打着算盘,等着他家人哪天找回来,狠狠狮子大开口。
后来两人渐渐熟了,她才发现,小谷只是在既定的规矩礼仪上乖得不像话,可一旦有人来店里闹事,他下手狠得能把人打个半死。
那次她赔了一大笔钱,那个月房租周转不开,她低声下气求了房东好久,才勉强缓了口气。
回家后,她拧着小谷的耳朵,狠狠骂了他一整晚,气不打一处来。
直到后来他帮着在店里干活,才一点点把钱悄悄补了回来。小谷也是在那时候,知道了生活的难处。
滑板差价的事,他没再提,她也以为就这么翻篇了。
直到有一天,她搬个盒子蹲在院子里,看着刚买的鸡,心情格外好,小谷也跟着蹲在身旁。
她让他猜自己为什么高兴,小谷看着她笑,也跟着弯眼,却轻声问:“因为不用给人家钱?”
“……”
原来,他一直记着。
辛乔当即站起身,手指狠狠戳小谷的额心,把他戳得轻轻“啊”了一声,往后倒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天空。
辛乔不会因为别人的话批判自己。
可身边唯一的员工和室友跟自己三观不合,总归是件麻烦事。
于是她转头就找了滑板店客服,大发牢骚,指责对方粗心,害得她这么个老实人差点占了别人的便宜。
客服随即发了个哭泣表情,说那笔钱早是自己垫付的,为此一个月都没敢吃晚饭。
……
辛乔一边后悔多嘴被道德绑架,一边还是敲了句“抱抱姐妹”,忍痛补了差价,吓得对面语无伦次,又惊又喜,直呼第一次见IP在巴船古的人愿意补差价。
“你怎么老发错东西,上班这么不认真?”辛乔捶胸顿足,一头栽进沙发里。
对面只一味支吾道谢,还说要寄锦旗到家里以示感谢。辛乔含糊着说当时自动确认收货了没看见要补差价的消息,随口让客服把锦旗日期改早一点。
客服虽不解,还是照做了。
锦旗送来那天,她特意掐着小谷快下班的点,把东西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等他进门,她翘着二郎腿扬声说:“哎你猜怎么着?之前那卖滑板的老板非要送的,我今天才翻出来挂上。”
小谷没应声。
她侧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目光从锦旗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又匆匆挪开,转身就进了浴室。
辛乔愣了两秒,心里忽然莫名没底。
那时候家里还只有一个房间,他们睡在一起,各盖各的被子。
小谷在她身侧对着她,似睡非睡。
辛乔翻来覆去半天才要睡着,忽然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勒得她呼吸发紧。
她吓了一跳,还以为小谷做了噩梦。
“辛辛,对不起。”
小他撑起身,将大半身重量轻轻覆在她身上。少年灼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啊?”她睁着朦胧的眼,声音还带着困意的沙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辛乔在那道目光下莫名有些不自在,困意都散了几分。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将脸埋进她颈间。
温热的鼻息扑在她锁骨上,一下又一下,带着微微的颤抖,紧接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她的皮肤,顺着她脖颈的弧度往下淌,洇进睡衣的领口。
小谷整个人压下来的时候,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她怀里一样。
辛乔僵在那里有些无措。
迷迷糊糊间,他的唇轻轻覆上她颈间那片沾着泪珠的肌肤。
辛乔惊得一个激灵,想推却推不开,小谷压在她身上眨眼时,睫毛一下又一下地扇在她颈间,痒意顺着皮肤一路蔓延到全身。
他揪着她肩上的衣服,将头死死埋住,呼吸又热又急,全洒在她锁骨附近。
被压得喘不过气,辛乔只好伸手扯着他的后衣领,逼他抬头。
看着他那双湿漉漉、满是愧疚的眼睛,她想起自己捡到他时,还找人测过,这孩子都还没满十七岁。
偶尔套路一下他得了,每次一过分了他就这样要扑在怀里哭。
好困。
她硬着语气教育:“以后心里想什么就直说,别自己瞎猜。”
可话虽硬,对上他的眼神,她心里却有点发虚。
她又没做坏事,沾点小便宜怎么了!
只有这种时候,她才能尝到点被老天眷顾的窃喜。
再后来,她把滑板电池放隔壁充电,小谷第一反应是,她和隔壁老板是朋友。
实则那家人为了省钱都自己剪头,辛乔瞧着不是潜在客户,连多余的社交都嫌麻烦。
可自那以后,小谷但凡见她忘了充电,都会主动把充电器插进隔壁的充电桩。
看到这一幕,辛乔心情复杂,暗自琢磨,到底是谁带坏了这个乖宝宝。
好像不管她做什么不够光鲜的小事,小谷都先一步替她想好了理由,把她的一切都归为无心。
也唯有这样,当有人默默与她达成这份无声的默契,成为她的共犯时,她才能一点点卸下防备,试着去信任旁人。
她回忆着,靠在时竞珩胸前,用他的衬衫擦了擦鼻子。
时竞珩捏着她的后颈,指腹微微用力:“喂……”
辛乔刚才说什么来着?
“回那种地方做什么?人家真的只让你打桌球吗?”时竞珩的语气沉下来,带着几分不悦,“今天出这种事,俱乐部的主要收入来源都断了,你还敢去打桌球?”
辛乔没吭声,只是仰头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女孩子,天天晚上去那种地方也不安全吧。”
她靠回沙发边缘,一腿屈膝,一腿伸直,握着酒瓶的手随意搭在膝盖上。
酒瓶里的液面已经降到了三分之一,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晃荡。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时竞珩。
时竞珩对上那双眼睛时,被她灼热的眼神看得不自在。
“啧。”他别开脸,声音放低了些,“明天开始,我去你店里帮忙。你弟弟能做的事我都能做。”
作者有话说:
世界观还没有铺开😰主角的过去也还没展开,人物行为动机会慢慢揭露的……大家不要急(>_<)逻辑上作者本人和三次的朋友在发文之前狠狠讨论过了,我们最后都是认为没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