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郎君和娘子先去坐下,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老妪放下手中的厨勺,拿过手边的巾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苍老的声音爽利应下。
她正准备送做好的馄饨去给客人,随后,她似是想到什么,抬头隔着锅里蒸腾的雾气,仔细辨认了一下对面嗓音清甜的小娘子的脸。
待看清来人是谁后,她愣了一会儿,随后一脸惊喜,“明娘子,怎么是你?!”
明婳笑吟吟地露出洁白的贝齿,眼角眉梢都是欢欣,“是我呀,婆婆!”
老妪欢喜得有些手足无措地惊叹了几声,听到身后食客的催促声后才镇定下来。
她咧嘴笑道:“乖乖,娘子先去坐好,我先去给客人们送了这些馄饨,一会儿就来!”
说罢,老妪欢欢喜喜地端着托盘,给小桌边久等的客人送馄饨去,手脚看着都更加利落有精神了不少。
“好,婆婆您当心脚下,走慢些,我不走,我等着您呢,我们去坐下等您!”
明婳说罢,便拉着谢重渊娴熟地往树根下的小矮桌上落座,仿佛经常光顾的样子。
谢重渊看着小娘子好似与这老妪很是熟稔,心中微微有些惊诧。
小娘子出身高贵,自小身边围绕的都是世家贵胄,实在是想不到小娘子居然会和一个市井老妪这般熟识。
他好奇道:“夫人还与这老妪认识?”
谢重渊方才听李有福称呼他们二人,如今私心里也想如此唤一唤小娘子。
明婳听着谢重渊脱口而出的“夫人”,小脸微微有些发烫,仿佛现在他们好像只是一对寻常人家的夫妻。
她抿唇轻笑着,简单解释道:“婆婆做的荠菜馄饨鲜美,味道是上京城里的独一份的,未入宫前,婳婳时常来这吃她做的馄饨,一来二去的,就熟识了。”
老妪这时送了馄饨笑眯着眼回来,随后又立即面露担心,着急道:“好些日子没见着娘子了,也没见娘子身边的晴云娘子和暖雪娘子再来过我这买馄饨。”
“这些时日,娘子您没出什么事罢?这么长时日不见你,我可担心坏了!”
“婆婆别担心,我没出什么事,”说罢,明婳的粉颊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她瞄了身旁的谢重渊一眼,低下头,面露羞赧地小声道:“我、我前些日子成亲了......”
明婳十分不好意思地和老妪解释完,随后快速转移话题,关心道:“婆婆这些时日身子可还好?生意可还好?可还有人再敢来你这闹事?”
“好好好,我一切都好,这都多亏了娘子,再也没人来欺负过我了。”
老妪浑浊发黄的双眼亮晶晶地盯着气宇轩昂,气度不凡的谢重渊瞧,笑盈盈问道:“这位便是娘子的夫君了吧?”
“长得真是俊呐,我从前就说娘子您人美心善,定是个有福气之人,如今嫁得这样英俊的郎君,和娘子你很是相配呢!”
“你们夫妇二人都这般好相貌,日后生的小郎君小女郎不知该有多俊俏!”
明婳害羞地低下了头,抿唇笑着,不好意思接话,轻声道:“婆婆别打趣我了......”
谢重渊也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他还是第一回听人说他与小娘子很是般配,心里比前方传来打了胜仗回来的消息还要欢喜。
那老妪对着谢重渊又继续道:“郎君可要好好待我们明娘子,我们明娘子是这世间顶顶好的小娘子,人长得美,心地也善良。”
“当初素不相识,就救下了我这个出身低微的老妪,还帮着我开下了这个馄饨摊子糊口,我就没见过这样菩萨心肠的小娘子......”
谢重渊认真地听着那老妪絮絮叨叨地说着,好像每深入了解一点小娘子都会发现更大惊喜。
他眼里不见不耐烦,凤眸里情绪变换,不知想到了什么,恭敬应下,温声道:“婆婆放心,我答应你,一定好好待她。”
老妪笑吟吟道:“好好好,郎君生得品貌非凡,我也相信你,不会让我们明娘子这么好的小娘子受委屈的,你们先坐,婆婆我去给你们做馄饨去!”
明婳看着李婆婆离开后,对谢重渊不好意思一笑,轻声解释道:“婆婆年纪大了,有些啰嗦,她不知道婳婳的身份,也不知道婳婳嫁去了什么地方。”
“希望陛...郎主不要往心里去......”
明婳说到后面,意识到这是在宫外后,停顿了一下,找了一个合适的称呼叫谢重渊。
便是名正言顺,她也不好意思如谢重渊脱口而出,叫她“夫人”那般叫他“夫君”的。
更何况,如今谢重渊身边虽只有她一个,但她现在也只是他的贵妃,再体面尊贵,在名分上也只能算是帝王妾,若是如此称呼,怕是有些不合规矩。
想到此处,明婳心里也有些怅然,谢重渊身边往后真的会只有她一人吗?
谢重渊淡淡笑了笑,解释道:“不会,再啰嗦也没有阿娘啰嗦,我早已习惯了,况且婆婆说的也对。”
明婳听到谢重渊如此说太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嗔了谢重渊一眼,“郎主怎么能这样说阿娘。”
太后年纪大了,每回她和谢重渊去延福宫请安或陪太后用膳,总是被留着说上许久的话。
谢重渊看了一眼,正在灶炉边欢欢喜喜下着馄饨的老妪,好奇道:“方才婆婆说夫人对她还有救命之恩?夫人能和我说说吗?”
明婳被谢重渊似故意似的,一口一个夫人地叫着,叫得小脸更加绯红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也算不上是救命之恩。”
“一年前,富贵侯府的李三郎君当街纵马,撞毁了婆婆的摊子,不仅不道歉不赔钱不说,侯府的家奴还对着上前理论的婆婆动手,仗势欺人咂了婆婆的摊子。”
“我自小就讨厌那粗鄙浪荡的李三郎,刚好路过遇上,看不下去他的恶行,就让人上前去将婆婆从那侯府家奴的手中救了下来。”
“婆婆早年因无法生育被夫家赶出了家门,后来又不被母家所容,如今孤身一人,只靠着这馄饨摊养活自己。”
“我原要给一笔钱她,想让她回乡下好好安享晚年或是到我家中当差,但婆婆不愿意接受,坚持要靠自己的双手,自力更生养活自己。”
“那李三郎素来爱欺压百姓,我怕侯府的人再来找婆婆麻烦,便派了人时常看顾婆婆的摊子,那李三郎没过多久也果然来过一回,看到辅国公府的人在,就再也不敢来了。”
谢重渊听完小娘子的解释,想起了什么,轻笑道:“原来婳婳一直都是这么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前些时日和婳婳聊到富贵侯纵容家中子弟欺压百姓,要褫夺富贵侯府的爵位时,怪不得婳婳当时这么开心。”
明婳被打趣得不好意思起来,清甜的嗓音带着些羞赧:“富贵侯府的子弟仗着富贵侯当年在围场救过先帝一命,在上京为非作歹多年。”
“他们族中子弟整日不学无术,欺男霸女,不知出过多少人命,本就罪有应得。”
这时,老妪做好了两碗荠菜馄饨送上来。
那荠菜馄饨的汤是用虾仁的汤底做的,透着青绿的只只饱满的馄饨飘在香喷喷的虾仁汤上,上头还卧着两只溏心的荷包蛋和堆得满满的葱香肉臊。
那海口陶碗都要被堆成一座小山了。
明婳看着堆得就要满出来的陶碗,一脸惊讶道:“婆婆怎么给这么多,您不用这样的,蛋和肉留着您自己吃呀!”
一碗荠菜馄饨不过七文钱,每回她来,老婆婆还总会给她卧多一个溏心蛋,今日还堆了这多肉臊。
老人家最是节俭,平日里怕是自己都不会吃这样好。
“娘子记挂着我,今日还带着夫君来看我,我高兴得很!但我现在也拿不出件像样的贺礼,唯有送上这一碗满满的馄饨了。”
老妪笑呵呵道:“娘子和郎君慢慢吃,若不够还有,今日也不用给我钱,有客来了,我先去招呼客人了......”
说罢,老妪不再给明婳推拒的机会,直接去招呼别的食客去了。
明婳推拒不得,看着远去的老妪勤快又忙碌的背影,泛红的眼里有些无奈又感动。
随后,对她对着谢重渊弯唇笑了笑道:“婆婆的手艺也很是不错的,既然是婆婆的一片心意,我们就快些用罢!”
谢重渊知道小娘子心里愧疚,淡笑着温声安慰道:“婆婆这是将婳婳当作自己的孩子疼呢,婳婳不用太过愧疚,婳婳若吃完,她一定很高兴!”
明婳听后,对谢重渊露出了一个笑脸,“嗯!婳婳知道的!”
明婳素来食量小,但今日还是将那碗堆得像小山的馄饨津津有味地用完了,碗底还一滴汤都没有剩。
明婳准备离开前,拿了一袋沉甸甸的金锭塞到了老妪手上,“婆婆,这些钱您收下,日后若是不想摆摊了,就在京中置处小院子,再买几个伺候的奴仆安心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