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未楹将窗推开一条小缝,晚间的云梦城又和白日间不一样了。
城西清幽雅贵,连树上灯饰都镶金缀银,奢华无比。
越往定挽桥走,越是人声鼎沸,路两边小摊云集、各类铺子灯火通明,连道路也变得拥挤了起来,一片最舒适的人间烟火气息。
满未楹看着看着,目光便落在了骑在马上、领先一个马身的人。
个子高的人骑在马上就是好看,身躯伴随着黑马的动作有规律的律动着,极白的肤色上染上了街道两岸的灯火色,看起来再也没那么冷淡了。
似乎注意到了身后的目光,王诩微微转头,向后投来一瞥。
满未楹立刻把头缩回车内。
宋娘子今天也带着休沐归来的孩子们逛晚市,孩子们被一个从运河上千里迢迢运来的陶人娃娃迷得不行,一个大娃娃里面还套了一个中等的,中等的揭开又藏了个小的,小的打开还有个更小的......套的最多的竟足足套了七个。价格也非常美丽,一只要三串圜钱。
一个个都缠着宋娘子要买,宋娘子狠狠心买了两个。
宋小女正抱着套娃爱得不行,一抬头便看见一个车队跨越闹市而来,宋娘子把孩子们扯到一边。而骑马在马车旁边那人,竟然是大先生!
大先生从来都是坐在马车里的,可从没骑马护送过谁。
她急忙和宋娘子耳语,宋娘子闻言也睁大了双眼,目送这一行人朝着定挽桥而去。
路过木匠那间闭店铺子时,满未楹还在想虞宝檀有没有搞定购房金的事。
上次保人来过之后,虞宝檀付了保人二十金保证金,便匆忙离去,说是要去别城的姥姥家筹钱,一个哥哥陪同,其他人照常在满家做活,至今还没消息。
乐大和罗芸妙得了金暂时松了口气,也被从狱中放了出来。于是二人转瞬又变了个嘴脸,说什么要是生辰日后七天内虞宝檀不给出剩下的钱,协议便作废了,铺子不卖、保证金也不退。
那保人也是个见多识广的,先二人一步去凭借委托文书取了房契出来,保证金也只分了十金给二人。两无赖想赖账,但是他不能坏了自己的名声。
现下正在闹腾这件事呢。
不知何时,王诩逐渐落后,直到落到窗前,听满未楹说这些日常琐事。
“人要是无赖起来,真是毫无底线的。文书都签的好好的,居然还想赖账。”满未楹很是为虞宝檀忿忿,许是自己家经历过打砸事件、而她和虞宝檀都是市井中为生活而打拼的女子,多少带了些同理心。
王诩目视前方,耳边是满未楹叽叽喳喳像麻雀一样的声音,时不时伯奇还呜呜两声。
闹市之中,他却仿佛只能听得见这一方小小声音。
“云梦城民风豪放,遇事总喜欢自行解决。”王诩一针见血,“但碰上涉及文书之事,不妨直接交给官府,让官府立下文书,杜绝所有争议。不守者皆有罚。你可以建议你那友人的亲人,趁对面再想坐地起价之前,尽快把文书落实,否则一旦缓过这阵来,你那友人若是筹不到钱,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退定金。”
王诩的话如同拨云见日一般,直接给满未楹指了一条路。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满未楹没有夸王诩聪明,只是暗叹自己对这个时代和云梦城的了解还不足,若是趁乐大还在狱中时立好文书,便也不用有这桩糟心事了。“谢谢你了!”
旁人想从鬼谷口中得到一丝指引,大都得携带重礼求上山门,还得看合不合他眼缘。
但满未楹什么都不用,这点小烦恼也瞬间抛在了脑后。
耳力极佳的侍卫们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
琉璃车和一行人在定挽桥神色各异、情绪不同的人注视下停在了满未楹家侧门。
侍卫端着脚踏,刚想扶满未楹下车,见王诩走来,乖觉地退到了一边。
王诩伸出手腕,示意满未楹可以扶着。
满未楹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在她的认知里,这种就是礼貌性行为,太正常了。
王诩虽然瘦,但力气不小,满未楹抓上时,他纹丝不动。
“你还要从正门走吗?每次都好麻烦的,我还要特地去开门。”满未楹看着近在咫尺的侧门,不是很理解他的执着。
侧门墙上点着一盏小灯。
王诩看着她,眉眼蓦然变得有些温柔。
“小满娘子,走侧门并非做客之礼。”
不是做客,那是做什么呢?小满狐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观棋局 青菜肉丝粥
厨房里, 新烧好的黑陶锅中盛着色泽柔和的大白米,每一粒米都事先浸泡过许久,并且以油和盐腌制了半小时左右, 保证每一粒米都能均匀入味。
瘦肉切丝后用盐、生抽、一点油、姜丝和玉米淀粉一起腌制会。
此刻大米吸饱了水分,正在沸腾的锅中翻腾。这时候便转小火, 盖上锅盖熬煮,直到把米粥炖得粘稠浓乎。
把瘦肉丝洒进锅中, 沿着锅边淋下一圈油帮助增香。
满未楹油又从菜篮中抽出一把青菜, 利落地切成几段后清水洗净,看着锅中煮到差不多后,便把青菜放进去煮熟即可。
这个季节的青菜根/.茎/.粗大, 白梗较多,就连叶片也总不如小青菜那般脆生。多煮一会,煮到不需要嚼便能咽下去才好。
要是有几颗皮蛋就好了, 捏碎了放进粥里,咸咪咪的才香。
满未楹趁着粥还未煮好的时间, 在铁锅底刷上一层清油, 把白菜猪肉饺放进去煎。等饺子贴锅那边变成焦黄色后,边倒入一层浅浅的水淀粉,将所有煎饺底部相连,变成一片好看的网状。
一大片煎饺完整铲起放到盘中, 在撒上些葱花增色提香。
随机满未楹便让昭娘端着煎饺盘,自己则举着整个陶锅, 温元容跟在身后端着碗筷用具,三人一齐上了二楼。
二楼新铺好的地板还散发着些许桐油味。鱼骨拼接形状因规则中带有棱角,视觉上舒适又压制,连二楼空间仿佛都被拓展了。
各包厢分隔开各个区域, 内里只摆上了餐桌和高背椅,还未来得及增设其它摆件。
餐桌是可折叠收纳式的,若客人只是和二三友人闲聚、无需用到这么大的餐桌,那便把餐桌收起,以屏风遮挡在墙边。
临窗支起小桌,对弈小酌品食,再观赏一番定挽桥繁华美景。
一般小型聚会,时人以跽坐为多,他们觉得这种跪坐姿势端庄大气,需要准备支踵。
但是坐久了难免脚麻不适,满未楹干脆一步到位,直接全用椅子,别跪来跪去的了。
最北侧包厢中,王诩的侍卫们从车下搬出一副棋盘,他正襟危坐在窗边小桌旁,和自己对弈着。
膝上趴着和伯奇颜色一致的那只小狗,小狗乖乖贴着他的掌心,汲取热量。
伯奇蜷在他脚边,腹上趴着另一只。
“可给它俩取名了?”王诩见有人进来,停下手中棋局,好整以暇看着满未楹。
前去给妫姬做席的装束还没褪下,但满未楹在自家总是显得更为舒适放松,袖子用攀膊扎起,露出两条白皙臂膀来,臂上肌肉轮廓隐隐。
掐金璎珞发簪上的珠串垂在脸色,闪亮的珠光一闪一闪也比不过她双颊的莹润粉色光泽;腕上银镯轻碰作响,极为悦耳。
跟在她身后的那两个小娘子,虽无华丽穿着,倒也十分妥帖大方,发鬓都一丝不苟。
“还未来得及呢。”满未楹把陶锅放到一旁上菜置物架上,回答道。“而且毕竟是你的爱犬生下的幼崽,我也不好给它们取名呢。”
昭娘放下手中煎饺后,便小心翼翼挪到小桌对面,踮起脚尖后,她的视线刚好与桌上围棋平行。
“小满娘子不必客气。与食者即为养恩,合该由你来为这两幼犬取名。”
满未楹揭开锅盖,青菜肉粥香在厢房中飘散开。米粥炖的软烂浓厚,瘦肉和青菜像是静止一般凝在粥中,均匀分布,没有沉底。
她笑着回答:“伯奇名出自山海经,传言为传说中的食梦神兽,可以吃掉人的噩梦,也有名曰食梦貘。既然母亲的名字来源于山海经,不若幼犬也从中取名。君以为如何?”
王诩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满未楹居然知道这个出处典故。
“这只黄色幼犬通体赤黄,唯独尾尖与爪皆是雪白,正合腓腓描述,养之可以已忧①。”满未楹并不推拒,她素来爽快,“至于这只黑色的,我倒想给它取名为貔貅,”满未楹这才露出羞涩一笑,“貔貅招财嘛......”
王诩低低一笑:“但凭小娘子意。”
等他俩这番为狗取名的对话结束后,小昭娘突然指着棋盘:“白棋要输半子。”
王诩执黑棋。他这才转过视线,正视眼前还没桌高的小孩。
许是看在满未楹面上,王诩难得对旁人开口:“我门下弟子与我对弈此局,均是接不归后而溃败。你何出此妄语只输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