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一瞬间,他又变回了云梦山上那个气定神闲却又压迫感十足的鬼谷子,严厉教导门下弟子们。
昭娘却没有被吓到,她抬头看了一眼王诩,目光坚定,爬上他对面的椅子,执起一子,却没有接着他的阵型而下,反而舍弃了白棋这边大部分被围困死的棋子,转寻其他突破口。
昭娘不接他“接不归”的棋形,像是壁虎断尾一般,舍弃尾巴,另求出路。
王诩微微挑眉,原本轻轻挠着貔貅下巴的左手也停了下来。
“阁下,稚女调皮,还请......!”温元容急忙出声,却被王诩竖手阻止。
昭娘下完一棋后,看向王诩,示意他继续。
王诩捏起黑子。
满未楹看不懂围棋,她毫无了解,但也看得出来昭娘在第一次落棋后,竟接连吃掉了不少黑棋。
这局棋本就快到末尾,却被昭娘硬生生打了回来。
最后一棋落下时,昭娘端坐在对面,声音稚气却又分外坚定:“只输半子。”
王诩看着面前的棋局,蓦然一笑。
棋局被侍卫们收走,温元容拉着昭娘赶紧离开了二楼,剩下满未楹在包厢中把整锅粥端上桌。
“我那么多弟子,至今无一人看出此局的解法。没想到在小满娘子这里遇到了惊喜。”
满未楹手很稳,盛粥也纹丝不动。“君此局解法便是抛弃沉没成本,寻求别的出路,避免损失更多。”
王诩难得露出一丝费解,沉没他知道,成本他也知道,沉没成本又是何意?
满未楹说完才一愣,暗道不好,怎么把这后世的词说出来了。
“我幼时生活在别国,那里乡镇上有人是做漕运贸易的,经常碰上大风浪,每次他都让漕工们不要管已经掉水里的货物,不能再往已经沉没的货物中继续投入精力救援,全力保住剩下的才最重要。这词便是他告诉我的。”
她将青菜瘦肉粥稳稳地端到王诩面前,递上瓷勺;又倒了一小碟子醋和辣椒油,供他蘸煎饺。
王诩看着黑陶碗中乳白色的粥中翠绿点点,突然心念一动:“小满娘子可愿与我同桌共食?”
满未楹本想离开了,但她看了看一脸正色的王诩,虽然在城主府也吃了,还进了些那孟娘子的看门菜,但是回来又经过了这么一番折腾,她确实也有些饿了。
便没有拒绝他的邀请。
上一次和他一起共食,还是在卫国归家路上那间小小驿站中。也是这样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以至于回忆起来都恍若隔世。
满未楹不由得笑出声。
王诩正执勺喝下一口粥,口感绵密又不噎人,肉丝处理得丝毫异味都没有,爽口异常。也许是白粥的缘故,米略淡但肉稍咸,层次分明的同时又相得益彰。像是天然便该如此融合一般。
煎饺内里盈满汤汁,微微蘸醋后更是美味。
满未楹总是这样,能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做好吃的食物。
当他听到满未楹笑声时,不由得抬头看去。
满未楹收声:“我想到了我们第一次遇见时,和现在还挺像的。”
王诩回忆了下,发觉自己那天好像并不很礼貌,此刻他变得有些讪讪。
满未楹吃饭都很好看,不急不缓,每一顿饭都很享受。
“那日我并非有意无礼,”王诩想了想,决定还是解释一下,“那日旧疾复发,心情郁躁,若有得罪小娘子的地方,还请多担待些。”
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不符合他的身份。
满未楹在对面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咬着勺子,嘴角含笑。
那日他并不是自愿留在那间驿站中的,他从卫国带回来一个名为鞅的少男,那少男年纪不大,但脾气极其古怪恶劣,他的马车车轴被卫鞅砍断了,这才不得不停下来休整。
原本便旧疾发作,寝食难安,平添这一桩祸事,当即便罚卫鞅步行回云梦山,一路上死士严密看守。
侍卫们在驿站里询问可有庖厨时,满未楹刚好想赚点路费,便站了出来。
那日做的也是这样一碗肉丝粥,只是驿站清贫,并没有青菜。
味道因为没有足够的调味品,也不如现在层次感分明。
但在当时,极大抚平了王诩的郁躁和难受。
以至于当他后来上车时,偶然一回头,看见满未楹立在商队车旁,真和人说着什么。
他突然让侍卫们把随车携带的,反正他们也不会做的调料和锅具等等全赠给她。
“留你们手上也是暴殄天物,何况我并不爱这些气味浓烈之物。送出去罢了。”
他当时是这样说的。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山海经
第44章 羊肉锅 虽然话不多
云梦城的冬天来得很快, 只是几场秋雨、几波大风一过,气温便陡然骤降了下来。
而小满家的商铺和屋舍,也终于在敲敲打打中全部完工了!
一楼大堂摆上了数张小桌椅并几个大圆桌, 大圆桌前以屏风格挡,屏风上是满珣亲自绣的竹兰梅菊, 篇幅不大,只是略微点缀却更显雅趣;这样也耗费不了满珣多少时间。
二楼则增添了博古架, 上置从隔壁钱娘子铺子里淘来的、不是那么值钱的花瓶器皿, 主打一个氛围感。
屋舍也按一开始的分配,家具全部进场,每张大床上的棉絮都是新打的, 松软厚实,小小的婴儿床也搬到了满珣屋中,等着小主人的诞生。
温元容睡在北厢房中, 昭娘则暂时跟着满珣睡。
而满未楹正式搬到了二楼,一整层楼都是她一个人的。
一楼耳房改成洗浴室后, 家里的贵重物品全部锁到了满未楹房中, 而部分箱笼则归置到二楼耳房中。
刚和满珣分房睡时,满未楹还总有些不习惯,好几个晚上醒来还偷偷跑到楼下敲她门,硬是要三人挤一张床, 还好拔步床够大。
竣工那日虞宝檀带着姥姥支援的金返回云梦城,而家里人已经按照满未楹的建议请了几个能说会道的人, 带着保人去了官府,逼着那乐大签下文书。
对此虞宝檀很是感激。
等钱财一交割清楚,官府觉得这桩事终于了结了长舒一口气,保人拿到利是也是喜不自胜, 只有那乐大依旧苦不堪言。
因为那郭娘子的赔偿一到手,立即将两个儿子趁着清晨扔到了乐大家门口,自己远走他乡投奔亲人去了。
官府并不愿意追究郭娘子,一是入冬很快便是年关,没有司稽衙役愿意这时候背井离乡;而是时人观点如此,不论是妾生子还是私生子,既然跟了他姓,便算是他家人,到了家门口哪有不养的道理?那女子也没进乐大家门,她最多是个名声不好听,但论身份还是自由人。
罗芸妙在家中自然又是诅咒怒骂,恨不得把这两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孩子淹死。
但现在可没有尤婶子这样的好心人愿意倾听她的苦闷了。
虞宝檀带着几个兄长上门逼他们清屋,乐家一家人闹闹腾腾、骂骂咧咧的出了城。
即便是出了城,但有手艺又有大笔金,只要踏踏实实过日子,生活不会更差。
只可惜本性难移。满未楹后来听说乐大染上了酒瘾和赌瘾,儿子被犯了事被赶下山来,一家子的境况一下子一落千丈。
等虞宝檀一家热热闹闹地搬过来时,没有多声张,只请了亲朋好友并满未楹一家子在满未楹家准备正式开业的铺子里吃了顿宴席,权当是庆祝和感谢满未楹的帮助。
而满未楹早就拿了几个圜钱,请定挽桥下那个裹上袄子的算命师傅算了个好日子,紧张地等待着正式开业的那天。
铺子外,“满家食肆”的招幌迎风簌簌作响,新牌匾上了好几遍漆,每个字都拥金粉擦过,熠熠闪光。
字是请王诩帮忙写的。
那日氛围有点古怪的夜宵过后,王诩辞别满未楹和满珣,正好聊到了几时开业这件事。
满未楹便想到自己的牌匾还没着落。
若是记记账、写写日记,满未楹用毛笔也能写写,但是这种要挂在门头上当脸面的牌匾,满未楹练了好几日、还把昭娘、温元容抓过来一起写,其中以满未楹的最为狗爬。
这不能怪她,毕竟她是现代人的芯子,杜家在的卫国城池不比云梦城,做不到家家孩子都能上公学,知识是稀罕物。
满未楹识字都还是满珣教导的。按理来说满未楹在这个时代应该只比文盲好一点。
温元容和昭娘虽然有着贵族教育的知识底子,但是一个尚武一个年幼,字也是一个能看一个秀气,哪样都不是能挂到门头上的样子。
既然王诩提到了开业这件事,满未楹便把提字这件事顺口与他一说。
她直觉王诩不会拒绝。
果然王诩一点犹豫都没有,第二日便派人把提好字的匾额送下山来。
送匾额那人满未楹也逐渐眼熟起来,每次王诩下山身边必跟着他,是个名为路央、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守口如瓶、惜字如金、永远挂着嘴角面无表情毫无情绪,比温元容还话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