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国身无长物,不过是仰仗先祖分封,为守夏祀、延续夏周祭祀宗庙的封国。执棋者是谁?又为何盯上杞国?”姒云君紧紧盯着王诩。
王诩默默不语,只是毫不避让地回视良久。
姒云君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了,打仗养军,哪一样不要金呢。”姒云君苦笑。
目标不是杞国,而是被迫绑在这条破船上的姒云君。他搭建起的贸易带来了源源不断的金,这才是背后之人想要的。
老国君恋栈,越老越昏庸,越老越害怕,也愈发相信巫祝之言,所谓的天命诳语。
如此看来,王庭内的巫师也不干净。
门外传来噔噔噔的四脚上楼声,伯奇甩着黑色大尾巴、顶开房门,欢快的凑到王诩跟前,颇为亲热。
“你说顺势而为,到底是不想救、还是不能救,你的顺势又是为了什么?”姒云君有些执着地问,没有被伯奇打断。
王诩轻轻一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①
“我与你是多年好友,又有性命之交,愿意协助你将王姬救出险境。云梦城虽然偏居一隅,但是居民生活富足安定,衣食无忧。地理位置也非兵家必争之地,且城墙坚固内设迂道,外有护城河,北靠天然险关云梦山。”王诩悠悠然开口,“城内多良田,即便是围城之战,自给自足也无虞。王姬至此,想要前呼后拥是不能了,但平静生活却足够。良禽尚要择木而栖,杞国既不将你视为血脉,你又何必绑死在必沉的小舟上?”
楼梯下再次传来轻快的上楼声,这次是满未楹端着暖锅上来了,她身后还跟着手上执小钳子和小炭炉的路央。
“羊肉暖锅来了!”满未楹声音响亮,驱散了厢房中那点冷凝的气氛,带来暖意。
王诩这才大发慈悲,把一个火炉往姒云君那踢了过去。
满未楹把炭点上,本就煮过一遍的暖锅此刻再度加热起来,满未楹又把琳琅满目、另加的菜品段放到另一侧的桌台上,把熬制的多种辣酱和麻酱端上,让二人自取。
另一侧厢房中坐着二人带来的侍卫,也是一样的待遇。
做完这一切后,满未楹朝王诩这间厢房中探了个脑袋,眼睛笑得弯起:“二位,若是想加菜就喊人下来叫我哈。”
旋即她又对着伯奇虎起脸:“伯奇,跟我走,不许再吃了!”
伯奇呜呜两声,大屁股赖着不想动,但在满未楹严厉的眼神中,还是不情不愿地动身,慢吞吞、一步一顿地走到门口,被满未楹掐了一把耳朵,委委屈屈地跟着下了楼。
姒云君看着这熟稔的一幕,心中也是默默。当下不再提自己的遭遇,只专心执箸品尝这道暖锅。
暖锅和妫姬挚爱的山煮羊有些类似,但是满未楹做的这道汤底也不知加了什么,竟然显得更加浓厚,而且滋味也十分丰富,不是单纯的羊肉味,还混杂了许多其它肉味,原本熟悉的羊膻味此刻也消失不见。
而且满未楹端上来的调料,光是那辣酱便做了好几种。有些辣的头皮发麻、有些偏麻胜过辣,舌根都微微失去知觉、有些则辣中带甜,那辣汁透着红光......
“这小娘子着实妙思,竟能发掘出这么多做法。”姒云君不由得感慨道。
而且这锅中羊肉也和妫姬府上的不同,不同部位皆做了不同处理,原本厚重的肉腩部分此刻入口即化,而轻薄的羊肉片却有嚼劲,又因薄而不费力。
锅中烫的蔬菜既有现在随处可见的白菘,又有瓠瓜片和白萝卜片,吸饱了汤汁后都显得粉嫩可口。
“难怪你要带我来这里,真是被你寻着宝了。”一口接着一口还没吃完,姒云君又发挥了他的商人本性,“若是小娘子这食方能跟着我一路往犬戎,不知道得赚多少。犬戎那各种调料运出来,每两能卖出一镒金的价格来。”
王诩瞥了他一眼:“多食少言,看你这一身铜臭味。”
姒云君很不服气地回瞪:“你鬼谷家主难道真能靠山上露水和野味活着了?别说吃山上的了,就连这座山当初是怎么买下来的?整个云梦城又是怎么进你口袋、被你抬价卖出去的?再说官府那些捉钱,其中就没有你的一份子了?”姒云君越说越鄙夷,“要论铜臭味,你可不比我少半分。”
王诩摇了摇头,没在这个话题上和他多争论。
老晋国国君财库亏空,想要卖城给中山国换金。当时的云梦城不过一偏隅小城,大片土地尚未开垦,背面大山又野兽出没,东面还临汹涌大江。
那时尚且年少的王诩不愿故土流离,三方斡旋,趁着被中山国奉为座上宾的时候巧言诱惑,让中山国低价买下作为无足轻重的礼物赠送予他;接着引进了姒云君拉通商贸暂时解决晋国经济问题,云梦城运河开始使用;复又有意接收宣姬、妫姬、公子汲作为弟子,利用他们来到取得晋国王庭信任,许诺晋君“我得此城,然君之嗣享食邑”,晋君看着发展起来的云梦城大喜,即便买回价高出数倍,但对于解决难关的晋国而言又算不得什么。
王诩自然获利一大笔,还得到了云梦山作为“礼物”,从此鬼谷一门才扎根于云梦山。
而云梦城得以成为某位王姬公子的封邑,在晋国王庭庇护下平安。即便后面城主易位,现在的云梦城也不会被晋国放弃。
这点上无谓和姒云君多做争执,即便初衷是保住故土,王诩也确实从中得利不少。
姒云君冲动而率性,要他理解这等运营和把控人心以及为自身谋福利,步步踩准,从规划到执行即便做不到分毫不差也要见招拆招,无异于要伯奇学会背论语。
只是自己的友人本就不多,这话还是不说了。
王诩只是慢吞吞咬下一口羊肉片。
待到二人准备离开时,姒云君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似乎一刻也不想多留,恨不得立刻将母亲接来云梦城。
“王姬可住在城主府附近,”王诩抄着手,狐毛大氅生温暖和。“公子汲早年占了一大片土地,除了城主府外,还建了不少单门独院的府邸。我会为你打听,让他出让一座出来。”
“多谢。”姒云君抱拳。
满未楹牵着伯奇从后院走来:“你们吃好啦?口味怎么样?”
姒云君刚想说话,却立刻被王诩抢先:“小娘子开业一定会大获成功,惊艳四座。”
满未楹被他说得又骄傲又有点不好意思。
但她没忘瞪一眼爱学舌的路央,不想在他面前多说。
路央被瞪得有点莫名其妙,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作者有话说:
①这句话实际出自清朝项鸿的《忆云词》,这里引用是为了更好说明当下的心境,朝代是对不上的哈~祝大家除夕快乐鸭~
第46章 开业! 忙碌但赚钱
在满未楹的紧张激动中, 她的满家食肆终于迎来了开业的一天。
算命先生说这是个良辰吉日,诸事皆宜。
清晨,当小菜农春流匆匆赶到定挽桥下时, 发现今日小满娘子家门外没有往日常见的桌椅了,而那两扇厚重的雕花大门也终于全部打开。
早餐窗口向外袅袅飘着包子油条的白烟香气, 窗下放了个齐窗高的桌子,上面摆了两篮子、刚出锅还热气腾腾的油条。
春流一手拎着一个鸡蛋篮子, 肩膀内敛, 有些拘谨地蹭在大门边上,小心翼翼朝内探头:“小满娘子,我送鸡子儿来啦。”
“进来呀!今天可是开业第一天!”尤婶子响亮的声音响起, “在门口干啥,这里面还有人把你吃了不成?”
尤婶子手臂上搭着块布,看到哪里落了点灰便要上去擦擦。
开业首日, 满未楹特地把尤婶子请来,一是帮工, 二是借她在定挽桥一片的“威名”阵阵场子, 圜钱自然短不了尤婶子的。
春流在门口青石砖上踏了踏脚底的泥和灰,这才走了进来。
这还是春流第一次见到满未楹家酒楼内里样式,干净整洁,处处都是新的。而且这酒楼里竟烧着地龙, 在寒冷的冬日,一股热气骤然袭来, 当下春流眼中便是止不住的惊叹,连带着她手上的冻疮都有些发痒了。
满未楹正和温元容在厨房中忙碌着,满珣今日说什么也不肯歇着,硬是挺着肚子在前面帮忙饺子, 昭娘坐在椅子上包小馄饨,短短的腿都还没有椅子腿高,挂在半空一晃一晃。
满未楹把生的鲜肉包子在蒸笼中摞好、蒸笼一层层架起,温元容抱着蒸笼便上锅,一刻不提地又绕到烧火墙后拉风箱。
“春流你来了。”满未楹这桩活计做完,才顾得上招呼春流。而尤婶子已经在逐个检查春流带来的鸡子儿了。
春流从袖口暗袋中掏出两枚圜钱,“小满娘子,恭喜你开业。请给我来两个肉包子和两个茶叶蛋。”
满未楹本不想收她钱,春流每次送来的鸡子儿从不滥竽充数,一定都是挑最好的给她,作为满家的优质供应商,满未楹时不时会送一两个包子和鸡子儿做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