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泉此刻倒能厚着脸皮,跪姿端正。
“礼部尚书云清泉,率百官前来恭迎义军!”
他字字清晰,哽咽含泪:“我等曾受奸人蒙蔽,效忠昏庸君主,幸得朗朗乾坤,天理昭昭,终有迎来云开雾散之时!”
秦时静静地望着,眸底掠过不屑。
这群趋炎附势之辈,大半都是程筠一手提拔起来的,父亲在时,便不止一次称他们是国之蠹虫。
若他们能坚守风骨,他倒还有一份敬意。如今这般滑跪推责,真是让人觉得可笑。
张是低声:“主帅,如今天灾频发,民不聊生,各地烽烟四起,正是用人之际,这些人好歹也是进士出身,虽多为谗邪小人,然有可用之处,其罪将来再定即可。”
秦时点头。
张是见状便策马而出,笑道:“诸位皆是朝廷栋梁,将来还要为新君效力,为百姓谋福,一时为奸人蒙蔽,又受苛政镇压,即便有错,也实在可谅,只要改邪归正,将功补过,自然轻罪。”
云清泉闻言大喜,热泪盈眶地叩头高呼。
“公子仁德!先生高义!”
身后百官一同为死里逃生而庆幸不已,不过笑容还未浮在脸上,张是便又道:“诸位大人今日跪在此处,是为正义公理。”
他转头看了眼程筠,见他虽镣铐枷锁在身,却依旧长身直立,从容不迫,几十斤的重量竟丝毫不能压弯他的脊梁。
他对此倒有些暗暗叹服。
“北朝首辅程筠,乃千古第一大奸佞,其罪罄竹难书,如今却仍拒不认罪,各位既与他共事一场,受其压迫甚久,不如当着百姓之面,将其罪行昭于天下。”
张是下了马,走到云清泉面前。
“云大人乃礼部尚书,最知礼数。所谓礼者,人道之极,经国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后嗣,乃律法制度之本源。不知礼,无以立,大人想起身,便请于烈日下高声道出一条程筠的罪行来。”
云清泉一愣,很快明白过来。
他朝程筠方向,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震声喊道:“首辅程筠,贪滥僭窃,招权树党!忘亲欺君,蔽主殃民!此奸不除,天地难容!”
“说得不错。”张是笑吟吟道,他拿起云清泉手中的衣袍抖落开,披在他快要冻僵的身上,“云大人,请起身吧。”
云清泉哆嗦着捏拳,直到双脚踩在大地上,那颗不安的心才总算放下。
张是便将目光投向其他文武百官。
文武百官沉默片刻,争相高声数落起程筠的罪状来,个个咬牙切齿,怒发冲冠,仿佛与他有杀父夺妻之不共戴天之仇!
“程筠他倚法作奸,杀人媚势!擅权作恶,独揽朝政!”
“……久窃高位,久居大权!”
“暗害储君,大逆不道……”
“谋国无状……迫害正人!”
“……”
到底不愧是文人出身,言辞如刀,全天下的恶言恶语全在此刻被一一道尽。
他们在对程筠残酷无情地进行着一场言刀凌迟。
较之梁恩手下的冷箭,这场箭雨才是真正射中了程筠。
万箭穿心,不外如是。
苏弦锦一直远离人群,独坐在雪地里——她实在没有站的力气了。
所有攻击程筠的言论一字不落地落入她耳中,她闭着眼,觉得昨晚的那场雪仿佛一直未停。
这就是程筠要的结局,他早已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难以接受的是她,虽然她也早已读过无数遍原文结局,甚至能将每个字都背下来,但面对命运,她还是畏惧不已。
不敢上前,不靠靠近。
她生怕自己的出现,反而成为一种残忍。
程筠独行于暗夜,以身殉道,从来坚定。
哪怕见过光,也不曾停下脚步。
因为他要所有人都见到朝阳升起。
苏弦锦拥着狐裘,叹了口气,睁开眼望向那轮太阳。
蔚蓝的天空上,太阳静静照耀着。
她抬起手,看着金色的光穿过指间,在她苍白的眉眼间投下灿烂光晕。
她似乎见到山河解冻,开始重新流淌,万物新绿,焕发勃勃生机。
凛冬已尽,春回大地。
她穿书一场,却从未见过北朝的春天。
一场肃杀秋日,两场冷寂寒冬。
一如程筠的人生。
第90章 去见他
秦时攻破都城, 得到天下,只差一个契机,便可顺理成章地登基为帝。
东宫的那位太子因害怕审判刑罚,自戕在东宫。
所有北朝皇室宗亲都瑟瑟发抖, 要么争相表忠心, 主动支持秦时称帝, 要么害怕清算流放,选择了自尽。
百官每日都在宫门外共同请愿, 请秦时早日登基。
民间的百姓呼声也是一日高过一日。
秦时皆不回应。
都城渐渐恢复原先的样子, 那些因战乱逃出城的百姓也都重回故土。
旧朝那些宗亲将领官员等, 只有罪大恶极, 天怒人怨者才被关押在刑部大牢,而诏狱原先无辜入狱的, 都被无罪释放了, 剩下的则也全部移交刑部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