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进屋坐下没一会儿, 小厮就打了热水来。
「大人,泡会儿脚吧, 舒服点。」
荣烨一怔,一言不发地脱去鞋袜,将两隻脚踩入盆中,暖意顺著经脉蔓延全身,他不禁往后仰了仰。
疲倦从脚底游移到喉间,随著一声舒适的长歎,逐渐消解在初夏的烛光裡。
小厮沉默地立在门口,身披月光,脊背挺直,宛如一柄入鞘却锋芒隐露的利剑。
荣烨抬眼瞧了会儿,忽然道:「你完全可以另谋出路的,跟著我埋没了你一身好武艺。」
小厮转身进屋,烛光取代了月光,他锋利硬朗的五官柔和了些。
「小人也不打算打打杀杀了,就当大人收留我过个太平日子。」
荣烨点了点头,过会儿又问:「你跟首辅多久了?」
小厮道:「小人没跟过首辅,是跟著景大人的,当初那封信是首辅大人让景大人给大人送,景大人却交给了我。」
他顿了顿,微微低头:「我算走运,锦衣卫的兄弟们只有我活著。」
「那你就好好活,背著你那些兄弟没走完的人生一起,娶妻生子,儿孙满堂。你既然要跟著我,那日后我来替你安排这些事。」
小厮笑了笑,年轻的脸上有些淳朴憨厚:「那小人先谢谢大人。」
等荣烨洗完,他高兴地端著脚盆出去了。
荣烨吹了灯,躺在床上,盖著薄被。
月光似水,从窗外流淌进来,将卧房裡照得亮堂堂的,让他恍惚间想起当年那个冬天。
一场大雪之后,窗外也是这样亮。
那夜的雪,是北朝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从暮色降临时起,鹅毛般那麽大,下了一整夜。
他知道,那夜北朝群臣听著城外雷鸣般的鼓声,都一夜未睡。
清晨,秦时刚率军破城,他们便素衣素服,披头散髮地跟著云清泉后头去做降臣了。
风骨?风骨是什麽?
看不见摸不著的玩意儿,抵得过性命吗?
他没去。
那夜,他也一夜失眠,在冰冷的屋裡拥衾坐到天明。
因大雪缘故,未到卯时天就是亮的。
锦衣卫翻入他的宅院,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那时,他的目光落在锦衣卫腰间的长刀上,很平静地问:「来取我性命的?」
锦衣卫微微一怔,冻红的手拿著一封信递到他面前。
「首辅大人给大人的。」
荣烨平静了一夜的心泛起了波澜。
他读完信,沉默良久,最终慨然长歎一声。
信上寥寥数语,给了他一个地点。
那些被程筠「挫骨扬灰」的清吏能臣,如今都好好活著,此时关在北朝南边群山一个山洞打造的地牢裡。
这些人将成为秦时开创新朝的最大助力。
程筠把路已经给他铺好了。
但在此之前,他甚至一个字都没透露,也没想过要借此为自己争取一丝生机。
他把这个生机给了荣烨。
荣烨捏著这封信,走出宅子,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程府去。
晴光潋滟,天地清明。
他看见程筠手脚皆被缚上镣铐,孤寂清冷地立在程府大门前,如一棵雪山之巅独受风雪的松柏。
他看见那些曾对程筠极尽奉承之能事的文武百官,跪在秦时面前,穷尽毕生所学,在对程筠大声辱骂,像噬咬松柏的蛀虫。
那时,他产生了拿著这封信衝到秦时面前去的衝动。
但程筠好像看见了他。
他目光平静,脸上全无一丝对死亡的恐惧。
面对那些诋毁谩骂,他也没有辩解,只是坦然受著。
荣烨忽然明瞭,程筠的不抵抗并非是向命运低头,而是主动迎向命运的归宿。
后来那些投降的廷臣皆暂时保住了职位,他却深陷牢狱,被革职判刑。
受审时,他亦不辩,只要求见秦时一面。
秦时果真来了,站在牢门外一言不发地望著他。
他拖著镣铐,携著满身伤痕,缓缓走到门边,说:「环风山。」
去环风山的那日,秦时只带了一队十人的亲卫。
宫女也就带了一个。
他坐在马车裡,允许他同乘。
一路上,他没问他一个字,他自然也没答一个字。
他们沉默地行了一路,唯有马蹄与车轮滚滚天地间。
行至半途,马车忽然拐去了另条道,走了会儿才停。
荣烨抬头看了眼车外,有些疑惑不解,但他依然没开口。
秦时也没向他解释的意思,他领著那宫女下了车,对她说:「李姑娘的墓就在前方,我不打扰你,你自己去待一会儿吧。」
那叫月儿的宫女哭著跪下来磕了几个头,拎著一大袋提前准备的香烛纸钱,跌跌撞撞地去了。
约两刻钟,她才回来,眼都哭肿了。
秦时轻声说:「此处已远离都城,你可以随时离去,我保你此生衣食无忧。」
「不、不,月儿父母已亡,馀生愿终老宫中,请皇上成全。」
「既如此,等皇后征战得胜回宫,你便去她宫裡做个奉茶宫女吧。」
「奴婢愿意!」月儿立即高声喜道,「皇后娘娘人人敬仰,是巾帼英雄,奴婢能伺候她,是奴婢的荣幸!」
秦时笑了笑,点头:「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