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程筠垂着眼, 眸底压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用指腹带着几分克制地摩挲着她柔软的头发, 像是小心翼翼地对待一件珍宝。
苏弦锦看不见他的表情,便仰起头, 眼眶泛红:“不, 你不知道, 我不是在程宅出现的, 我是在山林里出现的,我变成了被劫匪绑架的苏曲儿。”
说罢, 这段惊险经历又在脑海清晰浮现出来,她不禁悲从中来,再次埋首至他胸前,放声大哭。
“好可怕,我长这么大还没遇见过劫匪和人贩子呜呜……”
程筠难得见她这般率真模样,不由低笑,任她哭了一场。
其实苏弦锦倒也不是矫情之人,只不知为何在程筠面前,一时收不住委屈,便断断续续地将这两日的经历都告诉他才罢。
程筠认真听着,时不时蹙起眉头。
待说完,她发现自己仍紧抱着程筠未松手,将他衣襟都哭湿了。
她不好意思地放开他,低头抹着泪。
程筠伸手递上一方干净帕子,帕子上染着淡淡的薄荷香。
“可有受伤?”
“没有。”苏弦锦吸了吸鼻子。
她接过帕子时,忽然注意到程筠手腕上的伤疤,当即握住他瘦削的手腕,掀了他的袖子看。
只见一道尚未完全痊愈的伤疤前宽后窄,歪歪扭扭地从掌根处一直蔓延到手肘内侧。
刺眼的红落在他本就苍白的肌肤上,更添了几分触目惊心。
她震惊望着他。
还不待她开口,程筠便摇头:“不是我自己弄的。”
他低声解释:“皇上近来信奉几个术士,跟着修炼画符念咒,后来兴之所至,便在人身上画。有一回召我进宫,说赐我一道平安符保平安……”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那不成型的符文上:“便是你看见的这道。”
苏弦锦用温热的指尖极轻地触碰那些尚未完全痊愈的痕迹:“是针刺的?……”
“嗯。”
“狗皇帝。”她骂道。
她卷下他的衣袖,遮住那些伤,轻声问:“程筠……还疼吗?”
程筠风轻云淡地笑笑:“你知道,这对我不算什么。”
苏弦锦紧紧握住程筠的手,他手向来冷得很,如今夜色里显得更是白惨惨的,无一丝血色。
“对不起,没能在这段时间陪着你。对我来说,我们只有十余日未见,对你来说,却分别了大半年。”
她难以想象,在吝于笔墨的这段剧情里,程筠是如何独自淌过黑暗的。
这段剧情她已翻来覆去看过几遍,都在写秦时如何取得承阳侯府信任,如何暗中整合各方力量,以谋将来事。
谈到程筠的部分,不过是说他如何撺掇皇帝又做了哪些荒唐事,再借配角之口痛批一顿。
“阿锦,你永远不必跟我道歉。”程筠目光温和,“无论何时,只要你来便好。”
“好。”苏弦锦望着他,双眼弯成月牙:“无论何时,我都会来的。如今我的事暂时解决了,我有很多时间陪你。”
暂时……只是暂时么,那意味着还要再分别。
程筠垂眸,眸底凝着一缕大约自己也未觉察的不舍。
“下次……要离开多久?”他听见自己轻声问。
“下次?下次还早着呢。”苏弦锦笑道,“你别担心,我马上就放假了,我有很多时间,我可以像之前一样,日日来见你。”
说着忽然又有些不确定,低头打量了番自己。
担忧:“程筠,我现在情况变了,好像不能再凭空消失了……下次来若不在你身边,那该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可再也不想经历一次逃命环节了。
“无妨。”程筠静默片刻,才平静道,“如今不在我身边倒是好事,我的处境并不安全。”
苏弦锦心脏一震。
的确,程筠即将面对他人生中第一次死劫。
她抿了抿唇,目光坚定:“你不要想推开我,对我来说,这个世界没有哪里是安全的,除了你身边。”
程筠是她来这里的唯一执念,若非与程筠相遇,《长月有时》对她来说,就只是一本小说而已。
程筠似要说什么,被她扬手打断,眉间凝着倔强:“不要说任何劝我的话,我不会听。”
程筠淡笑:“好,不说。”
“那,那我有个问题。”
“嗯?”
“你这段时间……”苏弦锦望着他,小声问,“有没有想我?”
“无一日不想。”程筠答得坦然。
粉颊飞云霞。
苏弦锦脸不受控地红着,心间似有小鹿雀跃。
她自觉脸皮厚,此刻却慌张地垂下视线,两只手指交叉摆弄,一时不知往哪里看。
她本来好像还有很多话要问的,现在竟大脑空白了。
程筠主动牵起她手:“夜色太凉,先进屋吧。”
程筠的房间在二楼,是知云楼最舒适最大的房间。
房内没有点灯,十四的月光越过窗棂漫洒,倒也明亮。
“我去点灯。”程筠道。
苏弦锦跟在他身后,穿过月光,落下两道薄影。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香味,只是其中还夹着一丝若隐若现的清苦。